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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0日 星期二

《'15年》:醫務室2

  『新竹市長選舉結果如何?』李隼人突然問道。

  『鳩山曉子續任。』

  『我不是投她。』

  『我也不是投她,我投鄭廣實。』二郎滑了一下手機。『投票率為94.92%。』

  『94.92啊。』李隼人若有所思說道。『在市役所外發寄付金的領取率大概也不到94.92%吧。』

  二郎陷入了一陣爆笑。『喂,這沒有那麼有趣吧?』李隼人也笑了起來,而二郎笑得更大聲。

  『不過啊,不管我和誰聊選舉,會給我這種回答的人肯定只有你。』二郎把螢幕關掉,向後一躺。『李審查官,我們活在獨裁的社會呢。』

  『我知道。』李隼人知道二郎想表達的。大家在學校學習民主,甚至為了考試而強記民主的定義。但是日本並不民主,就像地球上大部分的國家一樣。

  『我知道你知道,但你知道嗎?但大家大多不在乎,甚至不知道。』

  不知道。李隼人突然打了一陣寒顫,當他孤身一人躲在愛荷華州的玉米田聽著數十個美國納粹士兵行軍而過時,就是這種感覺。你知道你一定會挨子彈,你的雙腳,你的手臂,你的胃,或是你的某隻眼睛。你會在敵軍面前哀號,請求這些殺死你同袍的敵人放過自己,直到他們決定結束你可悲的小生命。你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發生,但是你無能為力,你所能做的只有盯著黃昏中隨著微風搖晃的玉米,等著被宰殺。

  李隼人離開了東美,回到了日本,將地獄拋到腦後。共榮圈諸國的人民抱著日本夢和對安全人生的幻想離鄉背井來到日本。但是在日本的人們呢?日本人能從日本逃到哪裡去?這個地球上的人呢?我們能去哪裡呢?

  『Ad astra per aspera。』朴少尉於某個在堪薩斯州的晚上,看著天上繁星時突然說道,意思是『通往星空之路困難叢生』。朴少尉在京城帝大讀的是西洋文學科,有時候會提一些他在課堂上學到的句子,不少是拉丁文。除此之外朴少尉很少真的講什麼很長的句子,可能因為這樣所以朴少尉的話總是在他腦子裡記得特別深,就如同小時候弄丟的玩具一樣。朴少尉因為三年級時幫同學作弊而被退學,因為退學而被迫入伍,因為入伍而戰死在美國,因為戰死在美國而成為英雄。

  『Ad astra per aspera。』隼人緩緩將這幾個字吐出口中。

  『什麼?』

  『沒什麼。』隼人試著將這些東西拋到腦後,他知道過度回顧回憶只是在浪費時間。『現在幾點?』

  『晚上十一點二十四分。』

  『十一點二十四分?』隼人飛快地坐了起來,全身的疼痛這時候同時竄出體內,尤其是當時握著槍的右手。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手掌內外纏著厚重的紗布,醜陋的紫色在紗布之下若隱若現。『我睡了整整五個小時?』

  『是昏・迷・了五個小時。』二郎放下手機。『真是的,剛剛已經講過了喔。』

  『入國審查大廳的狀況如何?那兩個人呢?』

  『軍部的人來了又走了。』二郎說。『然後他們兩個應該是美國人。』

  『一個是東美人,一個應該是德國人。』

  『一如往常地無知不曉呢,李審查官。』

  李隼人舉起左手,看了一下自己的精工錶,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四十秒多,秒針仍然按時移動,好像剛剛的爆炸從來沒發生過。就像我們的人生,不是嗎?就算發生了再可怕的事情,我們也得繼續向前走,壞掉了會有人把你修好,但你還是得繼續走,沒有例外。直到你再也修不好為止。

  『你現在不是應該要下班了嗎?』李隼人放下左手,嘆了一口氣後從床上站起來,全身的疼痛使他再一次地懷疑自己的決定,但隼人很快又再次下定決心。『快點回家吧。』

  二郎瞪大眼睛掃視了隼人全身,好像科學家在看一隻因為實驗而突變的老鼠。『審查官,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吵死了,工作是工作。』隼人擠出一點疲憊的笑容,把手伸向掛在牆上的制服外套。

  『這樣啊』二郎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而不是拿來面對旅客的禮貌微笑。想起了之前喝酒會的時候,來自宇宙中心的監視部門的柴田開玩笑地說道,如果自己是女生的話,最想結婚的對象的人將會是李隼人。二郎當時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節子的事情,而沒有打算把這個話題持續下去,但是他心裡也一直這麼認為。隨著年紀的增長你越來越難交到知心好友,但李隼人絕對是那為數不多的其中之一。

  『手銃囥這喔。(手槍放這喔)』二郎指了指桌上的五七式手槍(拳銃)後走出醫務室。正如同二郎並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選擇在這時候講福建語一樣,二郎也不知道那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

  

2015年3月13日 星期五

《'15年》:夢、醫務室

  大家常常想如果日本繼續統治台灣,會是什麼樣子什麼樣子。而這個故事就是我的答案。我覺得唯有這些事情發生,日本才有可能繼續統治台灣。

  親德又孤立主義的明星飛行員查爾斯˙林白在1932年擊敗胡佛贏得共和黨黨內初選,接著又擊敗民主黨的小羅斯福選上總統。二戰爆發後,既不向德國宣戰,也沒有對日本實施石油禁運。最後當德國對美國發動奇襲的時候,歐洲、東亞乃至紐澳幾乎都已淪陷。喬治六世與多數英國王室成員和政商大老流亡至加拿大,納粹扶植上一任國王愛德華八世為英國國王。美國被日本與德國雙方夾擊,雙方在密西西比河會師,後來以此建立了兩個美國,西美(美利堅太平洋合眾國)和東美(美利堅合眾國)。蘇聯也遇到同樣的情況,但一直到21世紀仍在西伯利亞繼續共產統治。軸心國贏得第二次世界大戰。1951年後,世界明顯分為兩大勢力,德國為首的法西斯集團(德國、義大利、西班牙和東美),和日本為首的大東亞共榮圈(日本、滿洲、中國、印度、大印尼、紐澳和西美),還有多數時候親日的自由不列顛(加拿大、巴拿馬和英屬蓋亞那)。中立國多在南美洲,外加瑞士。德日雙方從未發生真正的戰爭,而是一系列的代理國戰爭。

  不同於我們這個時空,冷戰並沒有在九O年代結束,而是持續到2015年,為了冷戰而發展的太空科技已經可以到達月球殖民。而台灣則是日本帝國的直屬領土,全日本的國民皆有投票權,但除了軍方和軍方的傀儡政黨外,其他的政黨都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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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隼人作了一個夢,或許不完全是一個夢。他平常並不會在夢中嗅到氣味,但是在這些美利堅戰爭的夢中,令人難以忍受的樹木燃燒味總是濃烈地嗆著他的鼻子。李隼人和他的連隊在內布拉斯加州的明登鎮。帶著疲累與憤怒,他那些如今已化為塵土的同袍們分散地站龜裂的柏油路上。不需要預算收支表就可以看出明登鎮財政的匱乏。廢棄的汽車殘骸加上龜裂的柏油路,和貼在電線桿上的帝國政府宣傳形成了諷刺的對比。那些課本中對於共榮圈的描寫在這邊簡直就像是平裝本科幻小說一樣。

  他妻子節子曾在一次不太歡樂的對話中,問他對於帝國的一片赤誠從什麼地方徹底幻滅。當時李隼人試著抓一些隻字片語,試著完整地表達帝國的謊言。但他不知道怎麼對一個從未離開日本的人解釋這一切。但也沒差,做不完的事乾脆就別做了。這是朴少尉最喜歡講的一句話。朴少尉是平壤來的廚師,朝鮮人一向沉默寡言,但一講起話來嗓門大又總能說到心坎裡。

  一排納粹士兵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些什麼。李隼人精通德語與英語,但當時的他對於這些士兵想表達的事沒有興趣。李隼人只知道許多像他一樣的自由戰士們離鄉背井來到這個如地獄一般的鳥地方,然後一個個毫無尊嚴地死在焚燒中的坦克或是躲著敵軍埋伏的穀倉(倒下時還散發著如同夜市碳烤玉米般的味道)。而這一切狗屁倒灶的悲劇全都是起因於這一個個納粹士兵……也只能是因為他們,因為李隼人與其所屬的憤怒軍隊們不能直接在希特勒的腦袋旁扣下扳機。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把那些子彈保留給這些可憐的代罪羔羊。

  二十二歲的李隼人拿著一把57手槍,瞄準著一名滿臉雀斑的金髮納粹士兵

  『但我們是比較模糊的案例。』那個納粹士兵用一種充滿回聲的嗓音跟著唱,就在李隼人用57手槍一槍打穿他的頭顱之前。後來他們在其中一個名為卡爾˙富雷察的日記本中得知,那個士兵是英國人,是反叛組織伯明頓紅星的成員,他和他其他在這裡的倒楣夥伴來到前線是納粹政府對他們的懲罰,不用浪費到任何的子彈,十足的普魯士式的節儉,不是嗎?而他們營區裡放的歌是被納粹禁止的樂團史班都芭蕾合唱團唱的〈跨越障礙〉(Through the Barricades)。如果李隼人事先知道這些是他會下手嗎?這麼多年來,李隼人拼命不去想這個問題,但最後還是沒辦法讓那黑暗的答案消失在腦海中。

  他會。

  

  旁邊傳來點擊手機螢幕發出的按鍵聲音,李隼人張開雙眼,消毒水的味道和疼痛感先後出現。李隼人裸著上半身躺在床上,他從右邊肩膀到腰的左邊都纏著相當整齊的繃帶。這裡是宇宙中心的緊急醫務室。李隼人轉向左邊,他的好友兼部下姜二郎就坐在隔壁的床上,相當健康地滑著手機。。

  『我睡了多久?』李隼人問。

  『五個小時。』二郎頭也不抬地說。『比起睡更像是昏迷就是了,審查官。』

  『檢查櫃台那邊情況如何?』

  『擦傷的人不少,但昏迷這麼久的只有你,你怎麼可以這麼「遐衰」。』二郎笑著講起了福建語。昭和年代出生的客家人都能講著一口流利的福建語。但平成以來出生的孩子之中即便父母全部都是福建人,能聽得懂福建語的也不到一半。那到了2040年呢?李隼人突然想到。等我們死了之後,誰會願意開口講福建語?如果台灣十之八九的人都不會講福建語,還有什麼理由要講福建語呢?

  『檢查櫃台的話意外地沒有太大的損毀,』二郎繼續滑著他的手機。『現在好像搭建了一個臨時櫃台,用幾個鐵桌搭起來的。瑞慧和一條實綱結婚的事情你知道了嗎?』

  『哪個瑞慧?』李隼人對於這些華族的花邊新聞一點興趣也沒有,現在到底是什麼時間?為什麼二郎可以在這邊打混摸魚?

  『愛新覺羅瑞慧啊!真是的。』姜二郎投給躺在床上的李準人一個饒富興味的眼神。『不知道華族還在容許範圍以內喔,不過你這傢伙連堂堂滿洲公主都不知道。到底買智慧型手機是幹什麼的?真是浪費。』

  原本我不想買的,是為了……李隼人正要開口時,腦中忽然響起了他妻子節子的話:喂,這買給你好浪費啊!

  李隼人沉默了一會,讓腦中暫時充滿當時節子與自己的對話內容,想著節子的笑容,無論是十九歲還是四十九歲,永遠像是太陽般閃耀的笑容。要是他現在在家裡,或是車上。李隼人會讓自己哭出來,不是那種放聲大哭,而是注滿情緒,宛如優美電吉他獨奏的哭。

  二郎繼續滑著手機,看著各種瑣碎的新聞。他知道他的朋友李隼人陷入回憶之中,李隼人的人生大概充滿了各種適合花一小時好好回想的故事。即便二郎和隼人已經認識將近三年,隼人對他的過去了解程度卻不比其他人多。李隼人從來不談美利堅戰爭的事情,二郎只能從軍部的公式網站上查到這個美利堅戰爭英雄的事跡,從那些可悲的宣傳文字中,二郎大略知道他的小隊在密西西比河附近,遭到被大約三倍於他們數量左右的敵人伏擊。但李隼人和他的小隊竟然奇蹟般地擊敗那些納粹士兵(實際上軍部網站上面的資料是這麼寫:『帶著皇軍的光榮,加上崇高的勇氣。』),而李隼人則是唯一活下來的,在退伍之後擔任新竹縣中壢郡的刑事警官。

  姜二郎對軍人不反感,大東亞戰爭開戰到德日冷戰以來,一半以上的男人都曾是軍人。他的爺爺姜如棟1944年服役於大東亞戰爭,是攻下雪梨前線部隊的一份子。他的爸爸姜民夫則參加過1975年的蘇俄戰爭,他堂哥姜岩雄也參加過美利堅戰爭。他討厭的是警察,尤其是高等警察。姜二郎是新竹北埔的客家人。在大東亞戰爭期間,高等警察以散佈共產主義為由在新竹抓了不少人。等到1951年那年,當希特勒開始私下和在西伯利亞頑強抵抗的蘇俄簽署和平密約,背叛日本之後(和德國那邊的說法完全相左,德國人宣稱:日本率先與蘇俄結盟好對付老盟邦德國),這些高等警察開始以散佈納粹主義為由再次追捕更多的人。其中包括不少他朋友鄰居的親戚,有的人被關十天,但有的人一關就是十年,這就是跟高等警察作對的下場,高等警察幾乎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而刑事警察則是高等警察的走狗。

  李隼人閉著雙眼,繼續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李隼人剛來到宇宙中心的稅關時,二郎對這個新老闆的心情非常矛盾。他既是討厭的警察,但又是個負責可靠的傢伙。上一個首席審查官竹谷洋治是一個一心想升職以及愛拍長官馬屁的傢伙,又是一個九州人,二郎這輩子遇到的九州人都是一副勢利樣。

  姜二郎看著手機,好友分享過來的訊息除了滿洲公主結婚以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社會新聞。謀殺、搶劫,以及上星期謀殺搶劫案被破案後的新聞。但總比NHK好多了,至少手機不會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報軍方在西伯利亞或是東突厥的小小勝利。但不管是NHK還是手機上,似乎都沒人在乎選舉。

2014年11月4日 星期二

《'15年》:納粹間諜

  『事實上歷史不屬於我們,而是我們屬於歷史。』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

  『人家說西方有西方的選擇,想必東方也有東方的道理。不知何去何從的,只有那流浪的人們,聽著隨風逝去的歌逐漸消逝。』中島美雪,《流浪者之歌》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只老了一歲。在你的雙眼中,你母親的雙眼,對著我哭泣。』皇后合唱團,〈’39

  『我們必須將眼光放到幾世紀以後,遲早白種人必須和黃種人來場最終的對決。』阿道夫˙希特勒,1942年

  『通往星空之處困難叢生。』拉丁語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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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3月10日

  現在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一分,入國審查官李隼人和一個身穿藍色軍外套和白色燈籠褲,自稱佛朗索瓦的人,坐在往台北的計程車上。漆黑的車廂內可以看到政府的宣傳文宣:『反納粹!世界的敵人!』。窗外則是白色刺眼的路燈,照著林口的工廠。身為前任新竹縣刑警,隼人清楚縣警單位的流程,這時候理當不會設立檢查哨。然而對於特高警察,除了泯滅人性的殘忍外,沒有人真的了解他們的行事作風。

  司機是一名老邁的巴基斯坦人,臉上似乎仍刻畫著伊朗戰爭時的駭人遭遇,車上放著他自己的音樂光盤,中島美雪的〈流浪者之歌〉(旅人のうた)。噢,願神保佑他千萬別轉收音機......

  『請您告訴我,』佛朗索瓦用怪腔怪調的法語說道。『告訴我之後發生的所有的事。』

  此時的李隼人腦中就像舉辦了連續三個晚上的喝酒會一樣,一堆毫無秩序而凌亂的畫面出現,霎那又消失。李隼人這時候想到他高中時在全國高校劍道選拔大會的決賽。接著又想到內布拉斯加州樹林燃燒的氣味與熱氣。李隼人閉上眼睛,開始思考這個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個接著一個。

  *

  2015年3月9日

  白色的入國審查手續櫃台向左右延伸至牆壁,乾淨但難看的紅紫色地毯上站著許多剛下宇宙船的旅客,臉上寫滿了疲憊的不耐。雖然說是入國,但是其實不過是從帝國殖民地回到帝國。頭髮已逐漸灰白的李隼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制服坐在櫃台強化玻璃裡面,看著兩名白人走上前來。看起來一付登山客的模樣。然而在李隼人心裡,他們是不折不扣的間諜嫌疑犯。要是有人問李隼人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早安,』李隼人親切地對著這兩個白人旅客說道。『請出示旅行劵。』

  李隼人一生中有許多精彩絕倫的英勇事蹟,身為美利堅戰爭的退伍軍人及現役入國首席審查官,他的英勇故事幾乎是小學國語課本的最佳教材,要是他死後政府在他家鄉大安設立他的銅像也不會是什麼奇怪的事。

  台北帝國宇宙中心或許不是全世界入國審查手續最複雜的地方,然而在防止『不法入國』這點上,台北帝國宇宙中心卻有令人驚訝的傲人成績。而這點大多歸功於曾擔任過新竹縣刑警的李隼人如獵犬般的直覺。即便台北宇宙中心的航班大部分都是飛往帝國所統領的月球屬地,這邊還是得再做一次檢查(『在月球那邊的同仁靠不住啊。』另外一個入境官姜二郎曾不只一次操著他那充滿客家口音的國語說)。最好的證據就是,三年內,總共有三十四名納粹間諜在這裡被捕。

  而他們全部都是被李隼人抓到的。

  李隼人微笑著透過強化玻璃看著前方的兩名白人,他們注意到李隼人如鷹般的瞳孔正像是觀察獵物般觀察他們嗎?或許有,只是他們被訓練成一絲不苟的臉孔,所以看起來不為所動的樣子。在黨衛軍的巡邏下,似乎第三帝國境內所有的民族都被改造成黨衛軍成員的樣子。

  眼前其中一名一頭捲曲褐髮的男子轉頭,看向另一名黑髮年紀較大的帶著貝雷帽的男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時貝雷帽男將他的護照交給褐髮男,西美*1人。如果他們真的來自西美,那我就是火星人。李隼人暗忖。那樣的話我就得小心了,現在火星生命體的懸賞金已經漲到五十三億圓了吧。李隼人心中浮現一個畫面,他被關在橢圓型透明圓柱中,眼睛翻白,飄在圓柱中的食鹽水中。『這是帝國的光榮成果!』一個穿著特別儀式服裝的人站在講台上,驕傲地向整個會場及全世界展示他們的發現。

  李隼人一邊想像著掌聲此起彼落的大會場,一邊從強化玻璃的洞口中,拿他們的護照。『美國人?』

  褐髮男點頭,接著用流利的像是樹葉間光線般國語講:『是!』

  對,李隼人打開護照。這些阿勃維爾的特務一向都會講國語,也總是點頭點地太用力。西方人永遠抓不到點頭的要領。

  『查理˙傑佛瑞˙湯斯?』李隼人一直都很納悶他們究竟怎麼取這些名字的。或許德國人會找一群穿白色實驗袍,長的像會計師的無趣傢伙設計一套很複雜的公式。算出最不容易被日本人懷疑的名字。『來自洛杉磯?』李隼人用英語問。

  『是的。』褐髮男『查理』用英文說道。腔調不至於太詭異,然而仍然有些微的不對勁,就像在一段熟悉音樂中偶爾出現的雜音。

  『洛杉磯,天使之城啊,』李隼人說道。『宜人的天氣!』

  『噢,』查理停頓了一下,那黨衛軍般的臉孔閃過了一絲困惑。『沒錯。』

  『但是還是比不上赫映*2。』貝雷帽男突然說道,接著報以微笑。

  貝雷帽男的護照寫著亨利˙羅伯特˙畢林斯。這個人才是老手,他的西岸口音幾乎無懈可擊。李隼人暗忖,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已經在懷疑他們了。

  『我倒是從來沒去過。』李隼人繼續將話題拉回洛杉磯。『我和我的妻子一直很想念洛杉磯。跟那裡比起來,台北就像地獄!』李隼人句句是謊,他的妻子恨死那個地方了,而李隼人的地獄正是美國。李隼人踏著許多同袍的屍體,活著從那個鬼地方回來。他這輩子絕對不會再踏上北美洲一步,即便是神明要抓他回去,李隼人也會把祂打成海綿。

  『兩位在月球上做什麼呢?』李隼人注意到他們不只是持有西美旅行劵,他們也有許多出入境日本的紀錄。但不會太多,也不至於太少。李隼人將他們的資料輸入電腦,這些出入境資料的確都記載在資料庫中。從洛杉磯離開、到達東京、到達京城、到達布宜諾賽里斯、到達松山。沒有任何足以引起嫌疑的地方,諸如倫敦或波士頓。這樣反而顯得奇怪,太乾淨了。就像片廠中的佈景。

  『爬山。爬皮爾利山,這是我們第一次嘗試二十四小時登山。』由於位於永晝峰裡面,除了短暫的月食之外幾乎沒有黑夜,登山客可以不受黑夜的限制登山。『沒有人能第一次就挑戰最難的。』亨利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十五年前的他可能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是什麼動機讓他成為間諜呢?愛國心?死去的妻子?又是什麼把他的臉變成這副黨衛軍的死樣子呢?

  『沒錯,沒有人能第一次就挑戰最難的。』李隼人說著。他認為他們還沒發現他已經起了疑心,因為台北宇宙中心算是規模較小的宇宙中心,客流量少的宇宙中心檢查總是比較徹底。況且自從去年八月的宇宙船恐怖攻擊後,最近月球旅行的人變少很多,航班幾乎都坐不滿,排隊的人不算太多。所以檢查久一點並不奇怪。

  『洛杉磯事件的時後還好吧?』李隼人問道。『我聽說造成很嚴重的傷亡。』

  兩名旅客再度交換眼神。『因為最近都在旅行,所以不是很清楚狀況。』亨利˙畢林斯說道。

  李隼人在電腦上寫下訊息給他的同事姜二郎。間諜。他按下送出鍵。

  『是嗎?』李隼人漫不經心地說道,作勢拿起隨便一個印章,按著印泥。李隼人用眼角餘光看到隔壁的姜二郎走出隔間,進入旁邊寫著『制限區域』的門裡。『沒人分享這些訊息給你們嗎?NHK報了將近一個月啊!』李隼人停頓了一下,接著開玩笑般地繼續說:『該不會兩位都待在看不到NHK的地方吧?』

  這個亨利的臉絲毫沒有任何一點變化,但是李隼人感覺得到他察覺到了他的懷疑,以及他的壓力。『我有看到報導。』亨利說著。絲毫不知道這句話為他自己判了死刑。『但是我們沒有仔細看,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做登山的規畫。』這時候的支援人員已經在他們後面不遠處,悄悄地以弓形站成一排。

  『你們在哪一台看到的?』李隼人輕柔地問道,柔得像恆春的白沙一般。『根本就沒有洛杉磯事件,我的朋友。』李隼人站了起來,查理飛快地將頭轉回去。看到七名拿著五七式手槍的武裝人員站成一排,右邊三個槍口指著查理,左邊四個。其他的旅客都在他另一個同事木下的指引下,疏散到『制限區域』裡面。

  『你們很優秀,但是。』李隼人走出玻璃隔間,頭轉向查理,微笑說道:『老兄,你的口音不對,加州人不會這樣講英文的。而你,』李隼人再望向亨利,帶著一點憐憫的眼神說:『畢斯林先生,不過這大概不是你的真名,你太小心了。你大概不相信日本入國審查官會編造這種無聊的事情吧?』

  『你們涉嫌通敵罪,我得審問你們兩個。請兩位跟著我來。』

  亨利用德語對著查理喊了一句話,由於太突然了,曾經在東大修過三年德語(外加一年德語會話)的李隼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接著他們兩個的眼神變得極為危險。狼,李隼人覺得不太對勁。就像狼一樣。

  李隼人拔出他的手槍厲聲說道:『雙手舉高!不要──』

  『希特勒萬歲!』亨利和查理用德語大喊,將右手舉高,做出納粹的敬禮。接著將他們的左手伸入外套內側──

  他們要拿槍了,李隼人準備要扣下扳機。

  ──一陣刺耳的噪音以他們兩個為中心嗶嗶作響。

  『快離開那裡!』李隼人向後奔跑,他沒見過這種狀況(或許在美利堅戰爭時有,但也已經成為他潛意識的影子,在李隼人熟睡之際以惡夢的型態出現)。但他卻猜到了之後的發展。

  接著是一陣白光與雙眼的灼熱刺痛感,和一陣貫穿耳膜的爆裂巨響。李隼人向前飛去,手肘和頭撞擊到前方的柱子。疼痛感像是蝴蝶般從頭腦中心破蛹而出。他腦中想的最後一件事是他和妻子蜜月旅行時,熱海花火大會的煙火。

  黑暗淹沒了他的視線。





註1:西美,全名美利堅太平洋合眾國(アメリカ太平洋合衆国),首都舊金山。建立於1947年,和淪為納粹傀儡國的美利堅合眾國(東美)以密西西比河為兩國國界。 

2:赫弈(かぐや),日本於 1997年在月球北極永晝峰建立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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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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