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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2日 星期三

《如果眼神能殺人》:尾聲

  二O二一年六月二日,伯明罕,早上十一點三十九分

  『我很遺憾。』

  『這一年我們都不好過。』

  『所以你決定要說了嗎?』一名手拿著罐裝健力士啤酒(Guinness),一身黑衣的亞洲女子站在她丈夫的墓前問道,這是她丈夫家族的墓園,不過就像她丈夫一樣,她跟他們幾乎沒有什麼來往。所以在他滿一週年的忌日時,自然也只有她一個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文化差異,或是新冠肺炎的影響,畢竟為了紀念一個因肺炎而死的人而得肺炎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一頭參雜著些許灰白的褐髮的中年男子盯著墓碑上清晰的字跡『艾德華卡萊特Edward Cartwright,一九七二至二O二O年』,停頓了一段時間,接著看著自己的口袋中的皮夾,好像在盯著皮夾裡面的東西一般。『你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了嗎?卡萊特太太,那個讓你下定決心回英國的事件。』

  『一字不漏,很抱歉我只知道這麼多。』卡萊特太太說,『我那陣子很癡迷於找出事件的真相,但我覺得我的心已經到達了一個平衡了。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都無所謂了。或許知道真相之後,我們都會很失望也說不定呢。』

  『不,夠多了。』褐髮男子又望向天空。『我來這裡是來分享的,有的時候我們就會有那種衝動,想要對某個人全盤托出,對吧?』

  『關於林延,我會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你可能不會滿意,但是我就是想說。十年來我一直想講,但不是不能講,而是講了也是白講,沒有人會懂的。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卡萊特太太?』

  『你的中文講得很好。』

  『我是馬來西亞人。』過去被稱為渥克的男子這麼說。

  『不,我的意思是,』卡萊特太太笑著說。『所以你應該叫我江敏。』

  渥克對江敏投以一個微笑,將『開罐器』的牙齒從皮夾中拿出來,開始娓娓道來:『你知道,他是我見過瘋狂的華佬,沒有冒犯……

  *

  二O一O年十月二十二日,紫陽公園,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我就在想你什麼時候要跟我談這件事。』

  林延猛然回頭,發現陳昱瑋已經站在紫陽公園的涼亭裡面。十五公尺外,就是他當時翻牆進入學校的位置,如果真的採集那邊就會發現林延的指紋,但是那也不能證明什麼,學生翻牆根本不是什麼大新聞。

  『我得事先調查不少東西,加上我得適應三類的課,耽擱了幾個月,抱歉。』

  『對於一個規劃劫機殺人的人來說,竟然會有高二適應不良的問題。』陳昱瑋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我累了,所以我想徹底了結這件事。』林延微笑著說。『是你告訴黃虹穎我的計畫的。』

  『沒錯。』

  『為什麼告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他?我們是好朋友啊。』陳昱瑋平靜地說。『你根本不認為我會真的相信你對不對?』

  『不,我知道你相信我。』林延說。『但我不覺得黃虹穎會相信你。』

  『結果誰都相信了。』

  『而結果也沒有什麼改變。』

  『咦?我倒覺得事情因為這樣變得很離奇呢。』陳昱瑋的臉突然明亮起來,今天的滿月總算離開雲層了。『你到底把飛機弄到哪裡去了?』

  林延想了一下,不知道從何處講起。三分鐘後,他開口了:『關於你說的副駕駛,我後來找到了。他的名字是亞倫吉恩茲,但你其實認識他……

  

  整整半個小時,林延幾乎交代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過程,每一個理由。而陳昱瑋有時候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但大多時候就只是聆聽。

  『我並不知道飛機去哪裡了,』林延說,『如果你問我,我自己駕駛的時候並不覺得那台飛機有什麼問題。我想唯一的可能是和亞倫當年出的意外有關。』

  『同意。』

  『不過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我希望你今天就忘記這些事情。』

  『不然的話?』陳昱瑋挑眉問道。

  『我就把你的身份公諸於世。』

  『你說我是淡水人這件事嗎?』陳昱瑋笑了起來。『就算你講了──』

  『你一直在讀國中與高中。』林延打斷目瞪口呆的陳昱瑋,林延心裡抖了一下,他從來沒見過陳昱瑋這樣的表情。『我去過你說你讀的國中,淡水國中,他們說有你的資料,但是資料顯示你卻是在民國八十二年讀的。而根據你國中的資料,你是水源國小畢業的。而那更精彩,因為他們雖然沒有你的資料,但我繼續調閱他們的資料,一路調閱到日治時代,我總算找到你了。』林延一邊笑一邊搖頭,就像是在看著白老鼠走不出迷宮一樣。

  『你畢業於昭和十五年,那時候學校的名字叫作水梘頭公學校,而你也叫作──』

  『陳火石。』陳昱瑋用台語柔聲說道,接著再用日文重述一遍。『陳火石(Chin Kaseki)。

  『西貢。』林延說,『當你在寂寞芳心俱樂部提到西貢的時候,我愣了一下,但是沒有多想。後來我想到西貢是胡志明市的舊名,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這樣叫那個地方,而且你也很少提到你國中的事情,這些事情激起了我興趣。』

  『但我必須承認事情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林延補充。

  『我也是,』陳昱瑋略為悲傷地說著。『真遺憾。』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或是你是來自什麼樣的組織,或是怎麼辦到的。』林延忽略陳昱瑋的話繼續說。『但現在我們都握有彼此的把柄了,如果你還是執意要說出去的話,我也會把你們的事情公諸於世,你跟你的同伴就會遭殃。』

  『我很佩服你,林延。可以說是佩服到有點討厭你,你說對了每一件事,不過有一件事情你搞錯了。』陳昱瑋露出淺淺的笑容,散發那種屬於他特有的幽靜,但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深灰眼眸反映著無數世代的歷史。『我已經三百年沒看過同伴了。』

  『你到底是誰?』林延頓時寒毛直豎,顫抖的手想要拿書包裡面的水果刀,但還沒握到刀子之前,陳昱瑋就消失在他眼前。

  來自現今哈薩克的薩雅克草原(Saryarka)的陳昱瑋(他每六年就換一個名字,但最初在唐玄宗時期的成都市,他用的名字是陳晁)從林延後面咬上他的脖子,林延抓起刀子的手瞬間失去力氣,水果刀掉到公園涼亭的地上。陳昱瑋盡情地吸吮林延的血,溫熱而年輕的鮮血嚐起來依然這麼美味,滿月的光穿越樹葉灑在兩個人身上,遠遠看就像在公園偷情的兩人。

  曾經有一度陳昱瑋相信他可以跟林延分享自己古老而黑暗的秘密,就如同林延也對他分享這他的秘密一樣。要是林延沒有用這種方式威脅他,要是林延沒有如此地令他失望,噢,林延。陳昱瑋用盡全身的感官享受著他那可口到該被禁止的血液。你為什麼要這樣呢,林延?

  林延感受到他的意識與陳昱瑋共享,他看到了陳昱瑋的過去,他和他的族人穿過古老的大地到達一個中國的海港城市,陳昱瑋始終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思考,因此他無法參透他的思維。可是這些畫面如同幻燈片般在眼前播放。林延看到陳昱瑋離開內戰時期的中國,到達了日屬台灣的基隆,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血液,並裝在自己的瓶子中。那就是為什麼陳昱瑋總是喝著沒人知道的紅色飲料嗎?原來如此……

  林延眼前的景象隨著安詳的流水聲逐漸黯淡。

  2010.4/22021.6/2


  過了十一年兩個月後,我終於寫完這篇故事。看來只有在百年一見的病毒席捲世界,甚至出門會違法的狀態我才有辦法寫完這篇故事。 

  當我在開始寫這個故事時,我是十六歲的高一生,沒有喝過酒,甚至沒有離開過亞洲;而當我寫完這篇故事的時候,已經是二十七歲出社會一年多的人了,雖然還是住在亞洲,但是住在國外(雖然住在國外,但寫完最後幾篇還是在台北的老家)。

  這篇故事貫穿我的青春(當然不是我的青春結束的意思,我的青春永遠不會結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當年的思緒潛藏在字裡行間,想講的話,還有當年的想法。龍岡機場那篇寫在高中畢旅的旅館、有幾篇寫在清大宿舍、闖入機場到劫機幾乎都寫在東京,看著這些故事就會想到這些地方,雖然不是遊記但是某種層面卻記錄了當下的心情。 

  最多產的時候應該就是今年和2010年吧,就是一開始和最後的部分。飛越先後被作文、報告、日文和論文摧殘的時代,我終於在今年找回了我國中到學測前寫故事的感覺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小說家』的印象開始消失在我的新朋友眼中。取而代之是諸如『有女朋友的人』、『喜歡回台北的人』、『對台灣日治時代歷史很有興趣的人』、『來自台灣的留學生』、『喜歡講英文的台灣人』等印象。當然不是說這些是錯的,但我的夢想是成為小說家,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寫小說是我的興趣,就算無法實現夢想,我也會想要一直寫下去。我希望大家對我的印象是這樣。

  因為寫小說對我來說很好玩。研究歷史也好、想去各個國家也好、想認識好多不同的人也好、想體驗各式各樣事情也好,最初全部都是為了寫小說。到現在太習慣做這些事情,反而有時候會忘記我的初衷是為了寫小說。 

  寫林延的故事讓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真的離開內湖高中(當然住學校附近也是一個原因),一直到現在我才覺得我真得從內湖高中畢業了。

  整篇故事的架構其實都是高一下某個中午吃飯時間花十分鐘一口氣講出來的,(大概是這樣:『然後林延就一路開飛機,然後一把刀架在他脖子後面,是黃虹穎!』)那個時候我記得有蘇暉博、許智翔,還有誰我忘了,陳昱瑋或何浩平? 

  另外,台北車站附近絕對沒有飛機補習班。龍岡機場的塔台其實已經於2009年拆除,也沒發生過演習意外,2012年被規劃為龍岡萬坪公園。西門町也肯定沒有靶場。

  還有按下緊急按鈕應該沒辦法讓捷運立刻停止,必須要讓行控中心操控。 

  在美國鄉下的私人飛機的確常常插著鑰匙,不過民航局查核機我覺得應該不會XD 

  然後中段會卡這麼久有一部份是因為我查了很久的飛航用語,不過現在看起來感覺有點寫太多了(?),或許刪掉一些比較好。

  我要感謝讓我寫進故事的高一的朋友們:哲豪、許智翔、蘇暉博、陳昱瑋、何浩平。雖然你們就跟我當時大部分朋友一樣,很有可能已經忘記我還在寫這篇故事XD 

  感謝李昀在高一的時候提供我M60的相關建議,雖然你絕對已經忘記了。

  感謝陳敬平,你幾乎是我最死忠的讀者。我跟你會熟起來可能有一半是因為這篇故事?

  感謝陳佩吟、喬依、魏子彧,幫我挑了無數的錯字。

  感謝天剎全方位幫我分析劇情和角色的刻畫,有時候我覺得我可能都沒有比你懂我自己的故事XD 

  感謝清大人社在我面試的時候,聽我大言不慚地說要在畢業前寫完這篇故事還讓我進去讀。結果我畢業好幾年後才寫完這篇故事。 

  感謝子琪,指出劇情奇怪的地方,並在我靈感來的時候推掉手邊事情的時候,幫我把這些事情接起來。

  感謝林延,因為你的存在,還有你那感覺可以殺人的眼神,我才可以有寫這篇故事的快樂時光。

  最後感謝把故事看完的你,為了這個感覺像胡言亂語的拼裝車投入了大把時間(或許十一年)的你,有你們的支持我才有辦法放下各種人生要事,去寫這篇故事。

  在我快寫完的時候,我窗外來了一隻天牛(說不定是從公館山飛來的),一直待到我寫完之後一段時間都在。對,天牛先生,我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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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篇:《如果眼神能殺人》:飛行課程

《如果眼神能殺人》:造物者

  如果我在2010年寫到後半段,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劫機要從哪裡開始寫。但是現在是2021年,發生過了鄭捷事件,讓我知道台北捷運中發生緊急事件時,一般民眾和捷運公司的反應;也發生過馬航失蹤事件,讓我知道大家對飛機徹底失蹤後的處理程序與大眾的反應;也發生過2018年的西雅圖劫機事件,讓我知道人們對一個毫無理由劫機的人,會有什麼樣的想法。

  有時候我覺得我真是個烏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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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發生劫機事件──後來在維基百科上被統稱為『二O一O年松山機場查核機事件』──的十一個月後,民航局宣佈飛機已經失事,機上剩餘兩名人員從失蹤被改為確認死亡。數年來總是在各種地方發現疑似查核機殘骸的漂流物,從台東、伊勢、天寧島、蒂多雷到布里斯本皆有這些疑似殘骸的蹤跡。但是在經過嚴密的調查後,沒有一件可以證明與查核機有關。 

  關於飛機消失的原因眾說紛紜,最主流且可信的說法為在雲層中飛往海上,最後因為惡劣氣候而墜入海中。除此之外,也有叛逃中國、劫機者引爆飛機、被空軍秘密擊落等說法。

  當然也有不少人認為被外星人綁架,每個國家的談話性節目都會有一個這樣認為的人,但大多沒有被認真看待。 

  劫機者與人質的身分調查,倒是在事件發生後立刻就有所斬獲,作為人質的高中生黃虹穎最先從捷運的監視器,與當天半夜其父母的聯絡中得知。根據他父母的說法,黃虹穎早上出門去上課後就再也沒有回家了。然而學校方面卻表示他的班級導師在當天早上收到他本人請病假的要求。

   劫機者的其中一人則確認為內湖高中的教師何浩平。除了從劫機事件發生後就不知去向以外,何浩平與塔台的對話聲音也得到了其他老師的指認。比起驚訝何浩平會開飛機,他們更驚訝他跟塔台之間的對話,大部分人眼中他是個安靜又和藹的老好人,但是從新聞釋出的音檔聽來更像是一個充滿自信的瘋子。

  劫機者的另外一人──被媒體稱為『高爾夫男子』──的身份至今仍是個謎。甚至連揹著降落傘跳入公館山的人究竟是他還是人質也是眾說紛紜。從跳出飛機時所戴著的黑色鴨舌帽來看,極有可能是人質的黃虹穎,但誰都知道那不代表什麼,高爾夫男子也可能拿黃虹穎的黑色鴨舌帽來戴。由於事件當時突如其來的大雨,在公館山周邊幾乎沒有可以提供目擊證言的行人。 

  從其他兩人皆為相同高中的人來看,大家很自然地將目光鎖定在內湖高中其他人──不管是學生、老師或行政人員──身上。將當時所有不在學校的人(當然不包括林延,他有別的老師開的假單)全部調查過了一遍,仍然一無所獲。當然也有人認為是何浩平口中的克林,但是大多數人同意克林跟這個事件沒有關係。 

  這可以說是對也不對。 

  劫機者何浩平與塔台的對話在Facebook、推特和Reddit造成一時的轟動,他回答塔台長時所說的『我還想再飛一陣子』以各個不同語言在網路上瘋狂流竄,大部分人覺得他只是個熱愛飛行的瘋子,沒有特別明確的目的;有些人認為何浩平的表現是技巧高超的飛行員,甚至可能是戰鬥機駕駛。 

  曾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何浩平的飛行模式跟一九六七年墜機死亡的亞倫吉恩茲如出一轍,但網路上的相關討論總是因為不明原因被迅速刪除。 

  當警方決定調閱當時所有的校內監視器的時候,已經是過了三個多月後的九月底,監視攝影機的畫面早就全部被刪除了。

  沒有人懷疑林延,除了那個已經知道的人。 

  *

  『這就是你要的嗎?』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憔悴白人男子站在一個極度神似普通美國辦公室的房間中,這個房間精確地複製了他當年辦公室的一切,包括他的電腦桌面跟他朋友送他的飛驒人形。他盯著坐著在那個原來應該是他的位子上的人,並沒有真的期待從他身上聽到什麼令人振奮的消息。

  『當然,我排除了一個候選。』坐在位子上的人──或是你可以說是造物者,或是更精確一點來說是破壞神,三個造物者之一。他在不同的文化中有數百種不同的稱呼。有時候人們歌頌他,有時候人們向他哀求得不到的饒恕。

  『你這樣是違反規定。』 

  造物者雙手一擺。『我想你應該最清楚,我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造物者現在的樣貌是他朋友法蘭克・狄恩的模樣,一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很噁心。 

  『我沒辦法親手殺人,權限上我被限制了。但是我可以輸入意念給一個人類,一個意志堅定但是缺乏目標的人。而這很容易,因為那個時代的那裡的教育體系仍設法大量生產這樣的人。』

  『我所做的就只是在那個孩子最失意的時候,像是他和女朋友分手的時候,將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想法,注入他的心中。你知道心裡有破洞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人類在這個時候會想怎麼做嗎?』造物者咧嘴一笑,但是好像不太熟練一般,看起來像是比例抓錯的肖像畫。

  『人心碎的時候會設法把自己填滿,但是有破洞的心是個無底洞,你必須找到夠多的事情才能讓自己被補滿。多麼迷人又可悲啊!於是林延用我給他的想法填滿了他的心,將碎了一地的自己重新組裝好,如此而已。』 

  男子閉起雙眼數秒,接著再度張開。男子知道造物者所講的是對的,他自己深受其害。

  『這樣也算是排除嗎?恕我直言,但你其實是把他丟到一個你無權管轄的向度。』 

  『人類不需要操心這點,你就把這些超乎你們邏輯的概念交給神去操心吧!』 

  『你不是我的神。』 

  『那你的神在哪裡呢,布萊恩?』

  布萊恩・雷尼沒有答腔。 

  『兩個候選死了,剩下兩個。』造物者開始像小朋友一樣,轉起了自己所坐的椅子。『我就快要收掉這個爛攤子了。』 

  『如果你真的這麼厲害,應該可以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候選,不是嗎?』布萊恩停頓了一下,接著露出久違的開懷笑容。『除非,你不知道!』

  『未來有許多變數,死了一個候選,也會有其他候選走上那條路──』 

  『噢,老師,神也不知道呢!』布萊恩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瘋狂大笑。『神只能像個懦夫躲在他的小洞穴裡,把候選丟到他看不到的地方,眼不見為淨,跟小朋友拿桌巾遮住打翻牛奶一樣無助──』 

  布萊恩的嘲諷被自己的慘叫聲取代。虛假的辦公室頓時消失,變成了一個充滿火焰的巨大洞穴。造物者依然保持著坐姿,就好像街頭藝人那樣坐在隱形的椅子上。布萊恩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持續著穩定而猛烈的燃燒。 

  『你的神在哪裡啊?』造物者再問一次,這次他的笑容真實得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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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9日 星期六

《如果眼神能殺人》:道別

  我現在可以很確定剩下兩篇,軍火商艾琳也是好久不見,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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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琳范登(如果你好奇的話,這是她的眾多假名之一)將她的菸熄掉,喝了一口冰拿鐵,小心翼翼地不讓杯壁上的水滴到她的筆電上面。簡直比星巴克還要難喝,沒有關係,她就快要離開這個國家了,艾琳的船將會在下午兩點離開。考慮到她要在海上待上一個多月,能在陸地上喝難喝咖啡的時間也是相當可貴。

  溫暖的海風打在她臉上,咖啡廳的室外座位區只有她一個客人。熱帶國家的人通常不喜歡在室外用餐,這些人就算去了北方的國家也還是會選擇室內用餐。而她──來自北方的美國人──則正好相反。況且就基隆這樣子的城市來說,像今天這樣的無雲藍天就算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了。

  她選擇這家咖啡廳是因為距離基隆港很近,也不會有愛管閒事的店員來叫她不要抽菸。艾琳到底想戒菸幾次了呢?無論幾次,在台灣卻一次也沒起過戒菸的念頭。因為台灣的法律對吸菸者很嚴格,而艾琳范登從來都不是聽話的孩子,法律越是嚴格她越是有想打破的衝動。

  這次在台灣可說是損失慘重,原先幾乎水到渠成的好幾筆交易都因為各種原因而破局,這點讓艾琳覺得有點心浮氣躁,但也因為幾乎沒有達成什麼交易,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引起執法單位的注意。待在台灣三個月已經嚴重打破她自己的原則:不要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

  對艾琳這種四處遊走的軍火商來說,孤獨是唯一的夥伴。雖然她開始入行以來也不過兩年多,還沒有多少機會累積自己的常客。但是即使是所謂的常客,也頂多是一年見面一次的交情。但是或許艾琳就喜歡這樣,說起來她也沒多少深交的朋友,以前曾經有,但是在她父親死後,她就和她那些過去的學生時代朋友漸行漸遠了。

  法蘭克狄恩就像一陣旋風。從他們在西雅圖寂寞芳心俱樂部相遇的那天,過去的艾琳就被宣告死亡了,法蘭克用他的方式填補了她喪父的空虛,甚至找到了她內心的渴望,並畫出了她夢想的藍圖,將全新的艾琳范登從她傷痕累累的心中拉出來。

  然後換法蘭克離開她,留下她以軍火商的身份獨自遊走在這個世界。

  艾琳必須承認她一開始對林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他雖然可愛,但不是非常可愛,一開始只是充滿好奇。誰不會呢?一個透過酒吧酒保聯絡她,想要買槍的高中生,或許十年來就這麼一個。就算不是出於好奇,至少出於敬業精神,也該好好了解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在和林延做愛之後,她發現她的思緒時常飄向林延的身體與臉龐,好奇他在哪裡做些什麼。她忍不住回想關於他的一切,而最常想到的是他的眼神,那個跟法蘭克一樣,認為自己可以挑戰全世界的堅毅眼神。

  艾琳嘆了一口氣。她父親死了,法蘭克失蹤了,林延也離開她了,只留下她一個人,穿梭於不同國家之間,這點是千真萬確的。而每到一個國家,她都希望可以打聽到法蘭克仍然生存的消息,這點也是千真萬確的。

  我是天空的眼,注視著你。法蘭克在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這麼寫著。他總是在週末早晨放亞倫帕森計劃合唱團(The Alan Parsons Project)的CD,一邊煎著他最愛的培根。艾琳不喜歡那個樂團,也不喜歡那首歌,但是她喜歡這句話。

  艾琳將筆記型電腦闔上,注視著藍天,只不過兩年時間,她就一個人在這個遙遠島國的海港城市喝著冰拿鐵,究竟是時間比較可怕,還是她自己呢?艾琳沒有答案,她繼續想著法蘭克,也想著林延。她知道很快地她就不會再去想林延,他只是她隨意創造出來的法蘭克的投影。林延會在她的回憶中一天比一天模糊,有一天,她會發現記憶中的林延變成了法蘭克的模樣。

  藍天中沒有雲,也沒有答案。總是佔據著基隆天空的雲,今天中午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全部都一起去參加附近的派對一樣。

  *

  雷達再一次陷入完全的黑暗,就像四十三年前一樣。

  『這裡是B00135,松山塔台呼叫。』

  沒有回應,既沒有那悅耳且性感的塔台長聲音,也沒有背景的雜音。亞倫接著看向前方,穿越雲層後的他現在置身於一望無際的湛藍色之中,那個一直到今天早上他都無法直視的湛藍色。沒錯,過去這幾年亞倫學會了與那令人發狂的湛藍色共處,就像印度的苦行僧習慣睡釘床一樣。但現在的亞倫享受在其中,他感受到內心深處某個被塵封許久的開關被溫柔地打開了,他貪婪地看著眼前的湛藍色天空,像是怕有人把這個景像搶走一般。所有的儀表板都歸零了,就像結束演奏的交響樂團。

  來這裡聚在一塊兒,亞倫・吉恩茲……(Come together, Alan Jinz…)

  這熟悉的聲音再次於他耳邊響起。在那一瞬間,亞倫彷彿置身在他回憶殿堂的中心,一陣閃電貫穿他的每一個回憶,他的每一張臉。無論是對是錯,是好是壞。

  『我想起來了!』亞倫吶喊著。『噢,我全部都想起來了。那個入口,那個國度──』

  好久不見,飛行員。

  來這裡聚在一塊吧,此時此刻。

  查核機上佈滿彈痕的玻璃前,出現如同黑色小手的細長狀物體,如同四十三年前,它們用自己的秩序組成了一道由鋸齒狀的邊界構成的菱形入口。在那入口的中間,是沒有任何光芒的絕對黑暗。亞倫曾經穿越那個入口到達過那個國度,那個湛藍色的國度,在那裡,沒有時間的流動,在那裡,他曾經與一切的存在共享意念,他們曾經是一體

  而亞倫將再次與他們結合,這次將會是永恆。

  你們是誰?在亞倫進入入口之前,他問道。

  我們是另一種生命形式。

  我們要去哪裡?其他星球嗎?

  另一個向度。

  但是你也可以說是另一個星球。

  不同的向度總是在某些地方互相連結。

  聽我說,後面的人需要幫助──

  他不會有事的。

  痛苦將不會再繼續。

  亞倫感受到菱形越來越大,越來越接近。在菱形入口與亞倫和飛機合而為一的那瞬間,他從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無限個自己,那是一九六七年時的二十二歲的自己,臉上帶著純真的微笑。

  再一次,亞倫吉恩茲消失在這個向度之中。

  

  雨停了,林延也走到了學校後方的紫陽公園,一路上並沒有引起任何側目。

  林延環視四周,確認除了遠方背對著他做體操的老奶奶,跟巷子裡越走越遠在遛狗的一個年輕男子外,沒有其他人後,林延爬上了學校的外牆。

  儘管他那尚未復原的背部發出了陣陣疼痛,林延依然輕鬆爬到了頂端。就像黃虹穎說過的,最上面纏繞著鐵絲線,但那種東西阻擋不了林延。林延抓著頂端的圓柱,接連讓雙腳跨越鐵絲線,接著朝地面跳下。比起松山機場的外牆,跨越內湖高中的外牆就像是爬湯姆龍遊樂場的設施一樣簡單。

  林延避開所有的監視攝影機,走上A棟的走廊。在四樓的廁所工具間放著他的鞋子與一個星巴克紙袋,紙袋裡面有林延的運動服跟毛巾。

  他打開水龍頭,流水聲迴響於空無一人的廁所之中,林延抬頭望進鏡子,那是一張哭過的臉。

  林延用毛巾擦乾臉與頭髮後,將沾著泥巴的髒衣服與毛巾放進他的紙袋中,接著將所有東西放回工具間。

  走出A棟四樓廁所的林延,就像整天待在學校的學生,或許臉還有一點太清爽了。

  *

  一點七分,林延從前門走進教室,就第五節課來說,他只遲到了七分鐘。

  『林延遲到,這倒是頭一次。』教官心不在焉地說,繼續裝他的投影機。『剛剛去哪裡啊?』

  『廁所。』林延老實地說。

  『林延你剛剛是去開飛機嗎?』許智翔問道。

  全班陷入了哄堂大笑,林延也笑了,除了陳昱瑋,面無表情地迴避著林延的目光。

  林延坐在他的位子上,拿起桌上他今天早上的成語考卷。 

  一百分,林延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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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7日 星期四

《如果眼神能殺人》:公館山

  如果有人在意的話,關於林宅三合院的住戶是完全虛構的。

  然後我開始覺得要是沒有疫情和在家工作的話,我的這篇故事八成要寫到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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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開傘到林延跌坐在樹枝上,再到滑到下一棵樹的樹幹分叉處,中間大概只經過了七秒鐘的時間。

  林延忍耐住臀部混雜著剛剛在飛機上重擊背部的劇烈疼痛,把降落傘背包脫掉,接著向下一跳。林延著地在盤根交錯的泥巴斜坡上,並將頭部朝下以避免雨水流入自己的雙眼中。可以的話,林延非常希望可以坐在泥巴地上,在大雨中穿過樹林看著台北林立的大樓,休息個十分鐘。林延累壞了,沒錯,他到現在才感受到這股沉重的疲累感,就像泡進浴缸中才知道自己身體的骯髒一般。 

  大雨中林延向斜坡下方走,他降落在公館山軍營的西北方,也就是說沿著斜坡向下走很快就會到馬路上了。 

  林延沒有時間休息,他可以想像得到軍方或警方應該會很快對公館山展開搜索。在大雨的掩飾下,他們將會很難追蹤林延的去向,但是在這種午後雷陣雨中坐在公館山的樹林中,可以說是自投羅網的行為。說起午後雷陣雨,這場雨好像有點來得太快了,不是嗎?

  但現在不是研究天氣現象的時候,林延到達了樹林的盡頭,看到了林宅三合院。過了三合院就是馬路,一旦進入了馬路,他就只是一個忘記帶雨傘的高中生,一個或許翹課,但是平凡的高中生。 

  * 

  『查核機B00135,這裡是松山塔台長,請表明你的身份。』塔台傳來塔台長的聲音,是一個溫柔但充滿力量的女性聲音。亞倫持續爬升,並在逐漸上升的速度中往市區飛行。隨著亞倫的高度上升,F16戰鬥機也越來越靠近。林延離開了,過了四十幾年後,亞倫再次回到了孤獨一人的駕駛艙,這種感覺既懷念又陌生,來自久遠的分不清楚是否為夢境的回憶。雖然倒在客艙的可憐蟲不知是死是活,但是他需要在乎嗎?何浩平的他,甚至大部分的亞倫很在乎,認為他應該趕快降落在機場,在還有機會前為那個人提供適當的治療。但是少部分的亞倫,那個忍耐了幾十年的年輕飛行員亞倫,在耳邊輕聲提醒他一旦飛機降落了,他就再也不可能回到駕駛艙了。 

  亞倫決定要繼續飛下去。 

  『塔台長,你知道嗎?我們是誰並不重要。』亞倫一派輕鬆地說。『我曾經和聖誕老人一樣有名,但是到最後沒有人會記得你是誰。我曾經很有錢,但是錢救不了我們,也換不回消失的時間。』 

  『曾經我看著鏡子裡蒼老的陌生人,想著:「我到底是誰?」但是他沒有回答我。我對著他尖叫,他也對我尖叫,但沒有答案,一直到今天。』 

  『所以你們是誰呢,詩人先生?』 

  『我是一個飛行員,不多,也不少。』

  『飛機上只剩你一個人嗎?』 

  『這個我必須據實以告,』亞倫想著倒在客艙的人後說道。『我不確定。』 

  『剛剛跳出飛機的人是誰?』

  『一個朋友。』亞倫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朋友』這個詞形容林延。『他可以說是讓我起死回生,讓我的心臟重新跳動。』

  『不如我們切入正題吧,』塔台長的聲音依然充滿笑意,但亞倫依然可以聽出專業的耐心之下揮之不去的困惑。『你和你的朋友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是說我那個朋友的話,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但他口風緊得很──』

  其中一台始終在亞倫右方的F16戰鬥機急速靠近,而另外一台則出現在亞倫的正下方。亞倫知道他們想要一路逼他降落。亞倫則將飛機的右翼向下,幾乎可以說是讓機翼與水平面垂直,穿越兩台F16戰鬥機之間幾乎不可能穿越的空隙,從下方離開。 

  『至於我,』亞倫說。『我還想要再飛一陣子。』 

  亞倫將控制桿拉起,筆直地朝著那詭異的雲層飛行。

  *

  對林宅三合院目前唯一的住戶林武雄來說,今天原本糟糕透頂。

  沒錯,他早上吃燒餅的時候咬到舌頭不是什麼新聞。也許他新養的狗傑森(林武雄的孫女取的,只因為她覺得狗長得像她喜歡的某個外國大光頭的演員)又大便在別人家的大門前面,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在這種悶熱的天氣中堅持不開冷氣的他,幾乎沒有任何心情好的理由。反正林武雄的心情也沒有真的好過,他七十七歲的人生中真的能讓他高興的事情又有幾件呢?

  但是林武雄現在站在三合院的中央,斗大的雨滴不間斷地降落在他的光頭上。原本要去收衣服的他,正抬頭看著機場查核機穿梭在兩台F16戰機之間。

  林武雄清楚記得上次類似這樣的飛機追逐是在戰爭的末期,那時候沒有人在講太平洋戰爭或世界大戰,大人都是用台語叫大東亞戰爭。沒錯,當年七歲的他也是這樣站在三合院的中央看著美軍的B-29轟炸機在空中穿梭,直到被他叔叔把他拖進屋子裡,他也記得他叔叔當下打得他多痛,是那種會硬生生刻在記憶與靈魂中的痛。但是刻在記憶中的不只是痛,還有對飛機的憧憬。 

  他忘我地看著查核機從兩台F16戰機之間幾乎沒有死角的空隙中逃脫,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根本是亞倫・吉恩茲再世。 

  沉浸在查核機完美飛行技巧之中的林武雄,自然沒有注意到傑森一直對著樹林狂吠,更不可能注意到有個高中生走出樹林,並踏上了三合院旁的道路上。 

  * 

  『你想要飛到什麼時候都可以,詩人先生。只要記得將飛機停回機場就好了。』江敏知道白副局長一定不希望她這麼說,但是江敏知道她的工作是把傷害降到最小。雖然無法確定(或是套句副局長的話:我們不是劫機者肚子裡的蛔蟲),但是劫機者聽起來是沒有打算進行恐怖攻擊。完全沒有事先宣告理由或理想的恐怖攻擊有意義嗎?當然也有可能詩人先生的同夥會在他撞倒101大樓壯烈犧牲後,再公佈他們這麼做的原因。不過江敏的直覺告訴她詩人先生不是恐怖份子,她的雷達甚至告訴她詩人先生會跟她成為很好的朋友。詩人先生講話的感覺讓他想到艾德,沒錯,詩人先生一定也能跟艾德成為很要好的朋友。

  『如果我把飛機停在松山機場,塔台長。那不是個好主意,那裡的人一定會把我撕成碎片。』 

  『不,我想在你降落後會有航空公司考慮僱用你的。』如果詩人先生被關二十年後還活著的話。

  對講機中傳來一陣大笑,江敏吞了吞口水,撥了一下自己因汗而黏在額頭上的瀏海。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這個問題困擾我好幾年了,但一直到最近我才有辦法好好面對這個問題。』 

  『請便。』 

  『「星期天猴子不會彈鋼琴歌」(Sunday monkey won’t play piano song)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你想問的是什麼,但那在我聽來有點像法文。』 

  對講機停頓了一段時間,白副局長的眼神焦急地抓著江敏,好像是剛得知冰淇淋店沒開的小學生。 

  『原來是這個意思!』詩人先生突然大聲說道。『原來克林說的是這個意思!』 

  『克林是你的朋友嗎?』江敏在腦海用力記下詩人先生首次提到的人名,這個名字會在接下來兩個月的新聞中被提及好幾百次,但是誰也沒有頭緒克林究竟是誰。 

  『不,』詩人先生乾笑了幾聲。『不不不,就只是個懷念的名字。』

  『對了,關於油箱的狀況,油還有很多嗎?』

  『不用擔心,塔台長,油的狀況--』

  對講機突然中斷,不是對方突然中斷對話,而是徹底斷線。『松山塔台,B00135呼叫。』 

  沒有回應。 

  『江敏,看雷達螢幕!』東尼驚訝地大喊。

  江敏盯著雷達螢幕,給了自己兩秒鐘,仔細尋找剛剛還在內湖的B00135,但是她失敗了。

  B00135消失在雷達螢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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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5日 星期二

《如果眼神能殺人》:降落傘

  回到台北後我總算能坐在自己房間裡面,在內湖高中和公館山之間寫這篇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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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台北正要下起六月的滂沱大雨時,短暫而巨大的M60機槍槍聲在機內的空氣中炸裂開來,亞倫立刻將頭放低,停止繞著大樓飛行,轉而往公館山筆直航行。

  亞倫的軍旅生涯告訴他那是機關槍的槍聲,但是他沒辦法這麼篤定,畢竟他在美國都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天曉得槍械科技到了二十一世紀發展成什麼樣子。『你還在後面嗎,林延?』亞倫大喊,並抓準時機往回一看。 

  儘管只有一瞬間,亞倫仍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人,以及拿著機槍的林延。『天啊,那是誰啊?』不管是另一個人還是機槍,都不在亞倫的認知範圍之中,但亞倫既沒有時間驚訝,也沒有時間思考。在基隆河的另一端,兩點鐘方向處兩台漸行漸遠的F16戰鬥機正朝向他們飛行。 

  『就像以前的美好時光。』亞倫笑著說,開始領悟到了他並非因為自己很擅長開飛機而開飛機,而是因為自己很喜歡開飛機才開飛機。亞倫願意永遠待在駕駛艙裡,自由穿梭在天空中,直到燃油耗盡,直到宇宙的盡頭,端看哪個先發生。 

  *

  林延穿起他在門邊椅子旁找到的降落傘背包,他知道F16戰鬥機正朝著內湖飛來,林延必須分秒必爭。 

  『亞倫!』林延走向駕駛艙,雙手抓著旁邊的椅背。『我需要你上升高度!』

  『你確定嗎?你知道兩架戰鬥噴射機起飛了嗎?低空和低速飛行對我們來說會比較有利。』 

  『我確定,我需要你爬升至一千公尺,並保持在剛剛那座山上方──』 

  『公館山。』 

  『很高興你知道那座山的名字。』

  『可以告訴我剛剛的槍聲跟躺在地上的人是怎麼回事嗎?』亞倫問道。 

  『有機會的話我再解釋,』林延回答,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個機會永遠不會到來。『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裡。』

  亞倫想說些什麼來抗議林延的荒謬行為,但是隨即發覺他現在講的並沒有錯,他們必須離開這裡。

  沉默半晌後,亞倫說:『在大樓旁邊低速飛行,在戰鬥機來的時候上升高度。我知道我們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你是個瘋子,林延。』

  『但你就喜歡這樣不是嗎?』林延給他一個真誠的笑容,因為他知道他們的相處即將接近尾聲。『亞倫・吉恩茲。』

  『一派胡言。』亞倫笑得很大聲,因為他知道林延說的是對的。『抓緊了!』

  亞倫將控制桿往後拉,飛機幾乎是向上垂直飛行。伴隨著猛然爬升而產生的G力,為兩個人帶來從頭部開始擴散的沉重壓力。就是這種感覺。正午的豔陽直射亞倫的臉,雙眼流出了久違的淚滴,滾下他那充滿皺紋的臉龐。義無反顧向上飛行的感覺。

  林延緊抓著椅背,早上他違反自己不浪費食物的原則,把他媽媽為他準備的早餐給扔在大安站垃圾桶,一直到目前為止空腹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林延從窗戶往外看,兩台F16戰鬥機分別在一點鐘方向與五點鐘方向的高空盤旋,也注意到了F16戰鬥機沒有裝備飛彈。林延不知道亞倫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或許即使注意到了也對他那種人沒有什麼差別。

  飛機持續上升,林延走到仍舊開啟的機艙門旁,地上原本躺著黃虹穎的地方,變成一灘宛如打翻紅酒的血跡,黑色鴨舌帽掉在旁邊,黃虹穎的身體因為飛機的猛烈爬升滑至機艙的更內部,他死了嗎?林延拿起黃虹穎的黑色鴨舌帽,心裡突然出現一陣空虛的悲傷。這不是很諷刺嗎?林延是這麼篤定地要殺死黃虹穎,如今卻為了他的死而感到難過。 

  林延別過頭,戴起黑色鴨舌帽,抓著機艙門邊。強風將雨滴打在他的臉龐上,林延用單手戴起口罩。 

  『沒什麼好難過的。』林延帶著困惑地喃喃自語。『一切都是為了整體期望,一直都是。』 

  『你到底在說什麼?』亞倫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 

  林延看著下方的公館山,不是現在就沒有機會了。『亞倫・吉恩茲!』

  亞倫將頭轉過來,看著揹起降落傘背包的林延站在艙門旁邊,他露出一個驚訝混雜著恍然大悟的臉。

  『我很抱歉。』 

  亞倫露出一抹微笑,不管這個世界虧欠亞倫什麼,林延都用不可思議的方式歸還給他了。最後,亞倫對林延說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話。

  『謝謝你。』

  亞倫將臉轉回去。就好像幼稚園小孩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去睡覺後,回頭繼續玩自己的玩具一樣。 

  林延將艾琳的機槍、亞倫、奄奄一息的黃虹穎拋在腦後,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再見了,老師。林延在大雨中跳出飛機。

  在無法停止的墜落中,黑色鴨舌帽幾乎是瞬間就被風從林延的頭上吹走。林延將四肢張開,他可以感受到他的身體劃開了大氣中的雨水,雨滴像是小刀片一樣刮著林延的皮膚。雨水很好,比林延預期地更好,但是也加深使用降落傘的危險。

  林延原先流下的淚水,現在混雜著雨水在他的臉頰逆流而上,他看著迅速接近的公館山,幾乎可以看到每一棵樹的每一片葉子上的每一滴雨水。如果我就這樣死在這裡,林延幾乎是用完全不同的聲音在思考著,也許是整體期望的聲音。也沒有關係。拉開背包拉環,降落傘應聲開啟。 

  *

  『塔台長,目標中一名人員跳傘離開了查核機。』年輕的戰鬥機飛官說道,江敏可以感覺出來他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請再次嘗試與查核機進行聯繫。』

  『WC-65,收到。』江敏說。這代表劫機者的真實目的其實是跳傘嗎?說不定劫機者只是想藉由瘋狂且違反數條法律的跳傘向女朋友求婚罷了,就像邦喬飛的〈全心愛你〉(All About Lovin' You)一樣。如果真的是那樣,江敏倒是很想認識他們,然後在他們正式入獄前去酒吧一起喝個痛快。

  『怎麼會有人想在內湖跳傘?』白副局長提出了他到目前為止最具建設性的疑問後,皺起眉頭。這樣的發言讓白副局長在江敏心中有了良好但有限的印象改觀。『除了住宅區跟山以外那裡還有什麼?』

  江敏照著飛官的指示,再次開口:『查核機B00135,松山塔台呼叫──』 

  『他們怎麼可能會回應?想也知道!』白副局長的臉開始扭曲了起來,像是頭發現自己被愚弄的野獸。『我們根本不能做什麼,這只是在浪費時間──』

  『情況改變了,』江敏一向覺得在什麼情況都能表現得泰然自若是自己為數不多的優點,但現在要在白副局長面前不發飆還真不是普通地困難。『劫機者或人質之中有一名離開飛機了,對方或許想法改變了,或許沒有。當然,我們得試試──』

  『你到底懂什麼?』白副局長幾乎開始尖叫。『你是劫機者肚子裡的蛔蟲嗎?你是有遇過這種狀況嗎?──』 

  『沒有人遇過這種狀況!』江敏的吼叫聲穿過副局長驚嚇的臉,迴響於整個塔台中。『當有人從捷運軌道中跳下機場,而這個瘋子剛好會開飛機,就這麼把飛機開走的時候,沒有手冊會教我們怎麼做!今天不是只有我們在面對這個狀況,航警、空軍、政府!我們做我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因為...... 

  江敏嘆了一口氣,無奈自己即便這時候也要偷艾德說過的話。『人生沒有標準答案。』

  白副局長呆若木雞地看著江敏,好像她剛承認她就是至今仍未落網的DB・庫柏一樣。『抱歉,副局長。』江敏微笑,露出虛假的歉意。『讓我們把工作做好吧。』

  白副局長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再次被打斷。這次不是江敏,或是任何其他塔台中的人,也不是那個可能有點太年輕的飛官。

  『午安,松山塔台,』對講機傳來一個相當蒼老但是充滿活力的聲音,是劫機者。『你曉得「星期天猴子不會彈鋼琴歌」(Sunday monkey won't play piano song)究竟是什麼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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