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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15日 星期四

《尋找聖誕老人》:聖誕老人村

  尤哈所想像的聖誕老人辦公室中,到處掛滿了拐杖糖,甚至還有許多小妖精的塑膠像。然而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獵人家裡的書房。書架上充滿過於整齊而毫無道理的精裝書,令人安心又沈悶的暗褐色色調充斥著所有房間,房間右側有一道用英文寫著「僅限小妖精進入」的門。禮物盒到處都是這點,倒是非常符合尤哈的想像。

  尤哈盯著聖誕老人的座位,試著在內心勾勒出塔皮奧坐在這裡,與拜訪這裡的孩子聊天的模樣。塔皮奧的確很適合當聖誕老人的,不是嗎?講不完的故事,用不完的話題。有些人就是需要一個聽眾,像是塔皮奧這樣的人,很可惜在中學他周遭多的是叫他閉嘴的混帳。尤哈救了他好多次,但救不了他每一次。中學就是個那樣的地方,善惡的界線模糊不清,但是力道卻很猛烈。

  一陣刺骨的寒意伴隨著銳利的目光穿過他的全身,就像死人的指尖劃過他的背一般。尤哈迅速望向房間中唯一的窗戶,他很確定剛剛有東西在外面移動,不是動物就是人類。但現在他只能從玻璃微弱的反射中看見自己,看起來雙眼茫然而憔悴的,就像一個等待屠宰的牲畜。

  他的軍旅直覺告訴他要找掩護,以躲避任何來自窗外的攻擊,但隨即覺得這個念頭也未免太可笑了。這裡是暗夜壟罩的羅凡涅米聖誕老人村,誰會想要在這裡發動恐怖攻擊?來聲討自己多年來沒收到的禮物?

  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八點四十七分。房間安靜得他可以聽到秒針走動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沒有其他聲音,完全沒有——

  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聽起來清晰地毫無掩飾,好像在刻意宣告自己的到來。尤哈望向那個寫著「僅限小妖精進入」的灰門,聲音是從門後面傳來的,至少這點是可以確定的。但至於是誰他就不確定了,可能是窗外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也可能是小妖精。當然也可能是塔皮奧,而這一切都是一個為他精心策畫的大騙局。

  噢,他還真希望這個人是塔皮奧。

  門迅速地敞開,出現在尤哈面前的是一個眼熟的金髮高壯男子,手上拿著一本破舊的筆記本,大約五十幾歲,臉上有些雜亂的鬍渣,以及一張略為驚訝的表情。

  『聖誕快樂!尤・科索恩。對方露出了一個微笑,轉身將黑色大衣掛在門背的架子上。

  『今天不是聖誕節。』尤哈說。

  『傻瓜,在這裡每天都是聖誕節!』

  尤哈沒有笑,但也沒有覺得尷尬。多年的軍中訓練早已讓他拋開這些帶來麻煩的情緒。

  你還是來了。那個男子調了調自己的皮帶。說真的,在這裡--羅凡聶米親眼看到你之前,我都不能完全確定你一定會來,你可是住在赫爾辛基的軍人啊!』

  『快進來吧,為什麼呆站在哪裡?你是看到鬼了嗎?』

  『才怪。』但赫爾辛基的退伍軍人一點也不確定。

  尤哈倒是希望他真的看到鬼了。

  *

  組長凱莫安蒂拉(Keimo Anttila)是一個髮色半白的中年男子,細框眼鏡後掩飾不住他那充滿疑惑的雙眼,顯然他跟尤哈一樣並未完全了解事情的全貌。『我這輩子從來沒遇過像塔皮奧這樣的人。』凱莫將他們的咖啡放在桌上後,坐在紅色的沙發上,沒有裝飾,連綠色的抱枕都沒有。唯一稱的上有聖誕氣息的擺飾是一個小妖精人偶,那種笑得過於開懷以至於顯得詭異的人偶。想必聖誕老人的休息時間也需要抽離聖誕氛圍。『是個很棒的人,但是真的很不一樣。』

  『我深有同感。』尤哈喝了一口咖啡,不難喝,但是溫度適中。

  『他的死太突然了。不只是他的年紀……我知道他遲早會離開這裡,辭掉聖誕老人的工作。』凱莫說。『人來來去去,身體也是說再見就再見,不過我想總比像是某些人受盡折磨後死來得好吧?

  『塔皮奧的病情真的一點徵兆也沒有嗎?』

  凱莫搖了搖頭。『我甚至覺得他自己也沒有感覺到。』

  『我不懂,但是他留給了我那份遺書——』

  『我想他早就寫好了。』凱莫放下他手中的咖啡在碟子上,發出一個清脆的聲響。

  『早就寫好是什麼意思?』

  『那份遺書至少在三年前就寫好了。』

  『你怎麼這麼確定?』

  『他來面試這份工作的時候交給我的,還叫我務必要保守這個秘密。』

  尤哈感到一陣雞皮疙瘩,從後頸穿到雙手及雙腳。塔皮奧講的話,穿越他的童年與青少年時光,原封不動地透過這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的嘴巴說出。沒錯,這世界上除了塔皮奧以外,他沒有想過有誰會做出這種事情。塔皮奧就算死了也沒有變,尤哈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欣慰還是難過。

  『而你還是錄用了他?』

  『當然,』凱莫將咖啡一飲而盡。『我倒是蠻欣賞他這種事先準備的作風。人生無常啊,尤哈,大部分人都以為時間永遠都用不完,所以沒有人想準備自己的後事。

  『你有寫自己的遺書嗎?』尤哈忍不住盯著凱莫後面的微亮的檯燈,好奇著光線這麼微弱的檯燈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

  『胡說什麼?』拿著空杯子的凱莫站起身來,露出一個不敢置信的眼神。『聖誕老人說我還可以至少活五十年呢。』

  這次尤哈笑了起來,但凱莫笑得更大聲。

  『很遺憾的是,我們得先討論你的工作了,』凱莫的臉露出了一點感傷。『雖然我還想再跟你多聊聊塔皮奧的事情,但我想我們未來有的是時間。

  『對啊,反正時間永遠都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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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啊,但是時間永遠都不夠用XD


2022年4月19日 星期二

《尋找聖誕老人》:相片

  『謝謝你的便車,圖拉。』圖拉把車停在聖誕老人村的停車場,雪又開始下起來了。在停車場的路燈照映下,落下的雪反映著溫暖的黃色微光。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出其他的車子逐漸被白雪覆蓋。『在這種冬天的早晨。』

  『我可以抽根菸嗎?』圖拉試著尋求尤哈的批准,但她的雙手在沒有等到回答之前就開始打開置物箱,拿起香菸盒。『好久沒有這麼早起,我的頭好像快炸開來了。』

  『當然。』頭快炸開來。這也是塔皮奧會說的話,尤哈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忘記了,直到他再次從圖拉口中聽到,他才清楚自己從未忘記。

  圖拉用打火機點燃香菸後,閉上雙眼吸了一口,接著往車窗外吐氣,濃烈的二手菸味在車上擴散開來。圖拉將一根香菸遞到尤哈眼前,轉頭挑眉望向尤哈,尤哈輕輕地搖頭。

  『我以為當兵後大家都會抽菸,』圖拉把香菸慢慢收起來,好像在給尤哈更多反悔的時間。『你知道,每日配給那些的。』

  『你以為我在哪裡服役,諾曼第嗎?』

  『但是你繼續當了志願役,』圖拉說。『我以為那樣會不太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只是比較久罷了。』尤哈沒有說謊,但是他省略了不少部分。包括他最初的確覺得很不一樣,但是久了之後他發現到頭來志願役跟義務役是一樣的。士兵就是士兵,好的士兵聽命行事,如此而已。『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圖拉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令人摸不清她究竟是在思考還是單純在享受香菸的味道。也或許都有。

  『你有塔皮奧的相片嗎?』

  她將右手伸入她腳邊的皮包中,拿出了一張小小的相片,比證件用的相片再大一點。有大概整整一分鐘那麼久,圖拉就只是看著那張相片,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尤哈聽到了水滴滴在相片上的聲音。

  『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圖拉哽咽著問,香菸的煙霧因為略為發抖的手而變為更加紊亂。『一個我早就想問塔皮奧的問題。』

  『可以。』

  『如果你,』圖拉將菸蒂丟出車窗外,清了清喉嚨。『如果你真的是他中學最好的朋友的話,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我--』

  『告訴我。』圖拉的聲音帶著鼻音與憤怒。『如果你真的值得塔皮奧每次都帶著懷念往事的微笑,一提再提。你為什麼在這該死的十二年中一次也沒出現?』

  『我高中有一次想打到他家,但他們家搬走了。當時是一九九二年,難道我能加他的MSN嗎?』

  『塔皮奧幾乎每個月都提到你兩三次。』圖拉試著用大衣袖子擦眼淚,但顯然成效有限。『我不覺得你有這麼常想到他,對吧?』

  『你不配看這張相片。』圖拉輕聲說道。『你不配看他最後的模樣。』

  尤哈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他的確沒有那麼常想到塔皮奧。不只最近幾年,甚至連剛脫離中學不久的高中也是。不,高中的尤哈甚至就像忘記塔皮奧這個人一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跟塔皮奧開始形同陌路,甚至不清楚為什麼他們最後會變成這樣。十幾年過去,尤哈遇到更多的人,也遇見了更多的道別。道別隨著年齡的增長越趨平凡,一開始大家總以為友情是永恆不朽的,於是我們好好地跟與我們分開的人說再見。接著我們習慣了道別,到最後,我們跟那些再也不見的朋友中間只剩下一句簡單的再見。成年後的友情就像是月台。我們抬頭看了看時刻表,然後火車就這麼開走了。沒有道別,沒有最後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總是有時間。』尤哈說。『我們還有大把歲月可以浪費。如此而已。』

  『至少四、五十年。』圖拉停止了哽咽,但尤哈可以從聲音中的鼻音中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中短暫的休息。『誰會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想這些事呢?』

  『我很抱歉,圖拉。』

  『我沒事。』圖拉深呼了一口氣後再次吐氣,但依然伴隨著些微的顫抖。『抱歉,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還不習慣這件事。』

  『真希望我是以老朋友的身分拜訪你們家,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晚餐,喝點啤酒。』尤哈在提到啤酒的時候胃中感到一陣翻騰。圖拉有聞到尤哈口中的嘔吐味嗎?尤哈一點也不想知道。

  『或是採雲莓,或是到你們夏天一起去的那個地方旅行。』

  『什麼地方?』拿著鏟子的塔皮奧再次浮現在他的腦中,這次的畫面中,塔皮奧正在挖掘些什麼。那年夏天他們到底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尤哈毫無頭緒。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無法回答你。』圖拉說。尤哈點了點頭,心想塔皮奧如果在這裡會說些什麼。他一定會笑他說諾曼第那句,接著再回一句更好笑的話。然後他們兩個會在車上笑得像瘋子一樣,到時候親愛的圖拉也不得不笑了。塔皮奧會對他開那些瘋狂但得體的玩笑,因為塔皮奧會比任何人希望圖拉也可以把他當朋友。

  噢,塔皮奧,你為什麼死了?尤哈發現一股溫熱的悲傷從心臟中碎裂,像一團紅色而致命的沙塵暴擴散在他的血管之中。這是第一次他為塔皮奧的死感到婉惜。直到現在他才確切了解到塔皮奧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告訴尤哈這件事的不是他妻子寄來的信,也不是刻有他名字的墓碑,而是他缺席於他絕對不會缺席的時候,你耳邊仍然迴響著他的聲音。

  『你想看他的照片嗎?』車窗外的雪越來越厚,很快地就會將他們僅有的微弱光芒徹底蓋住。紅心合唱團的音樂現在放到〈那麼愛呢?〉(What About Love?),他們的歌之中尤哈最喜歡這首,雖然誰也沒問過他。

  『不了,』尤哈打開車門,新鮮而刺骨的空氣混著冰雪直撲而來。『我不配看這張照片。』

  他站在聖誕老人村的辦公室門口,直到引擎聲消失在尤哈那經過特殊訓練的耳中。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圖拉・路卡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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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尋找聖誕老人》:採雲苺

  『塔皮奧的事情我很抱歉。』尤哈盯著他自己點的鮪魚三明治,夾著乾癟的生菜擠在塑膠套中,看起來自從換成歐元後就一直待在架上,等著像尤哈這樣因為喝酒而嘔吐的可憐蟲去買它。

  圖拉點了點頭。

  『但我不懂,塔皮奧之前有任何心血管方面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圖拉聳聳肩。『或許有,但他沒跟我提過。

  尤哈點了點頭。一個亞裔家庭在那時候打開了咖啡廳的門,外面零下十度的氣溫不請自來地吹入店內。他記得羅凡聶米的冬天是旅遊旺季,但不記得有這麼多觀光客。事情就算乍看之下毫無變化——

  「但仍會在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改變。」

  ——又一句塔皮奧的真知灼見出現在尤哈腦海中。尤哈試著回想塔皮奧是什麼時候提到這句話的,但仍然想不起來,就像敲一道沒有人回應的大門。

  『你有去問醫生嗎?』尤哈問道。『過去的病歷什麼的。』

  『塔皮奧沒有相關病歷......他們說這很容易發生。

  圖拉雙眼呆滯地看著咖啡杯,眼中寫滿了疲憊與悲傷,好像可以從咖啡的表面看到這悲慘意外的出口一般。

  『他們真的--』

  『聽著,尤哈。』圖拉抬起頭來。『我不是來找你聊塔皮奧是怎麼死的,我對他是怎麼死的沒有興趣,因為他已經死了。關於這部分,我無能為力,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正在打開三明治塑膠膜的尤哈停下他的動作。

  『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圖拉再次重複她說的話,只是這次更小聲點。

  『你想知道什麼?』

  *

  『夜晚的每一秒,我過著另一種人生。尤哈坐在圖拉的斯科達中,窗外是羅凡聶米的市區,燈火通明的早上七點四十分,又一個平凡的羅凡聶米冬日永夜。車中CD正在播放紅心合唱團(Heart)的〈這些夢〉(These Dreams)。尤哈看著窗外的建築物,感覺自己好像搭了時光機回到了九年前,回到高中畢業時候的羅凡聶米。市區的風景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除了一兩家他常去的餐廳關閉了(其中一家佛提西摩義大利麵是連鎖的,光是赫爾辛基就有三家,但他很愛那家店的裝潢),還有他跟塔皮奧經常去的電影俱樂部戲院(Elokuvakerho)重新裝潢了,成為了充滿設計感的現代建築,觀光客一定會在那邊浪費他們的底片。

  『我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真的成為朋友的,』他開始好奇塔皮奧跟圖拉哪個是比較常開車的那個。想像中學時期的朋友開車有點超現實,就好像想像雞在天上飛一樣,讓尤哈覺得既興奮又難過。興奮的是當初那個滿腦子稀奇古怪想法的塔皮奧竟然真的是一個大人了,難過的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了。『我很確定不是搭校車認識的,因為他從不搭校車,他住在諾瓦亞維湖(Norvajärvi)附近,沒有校車會到那裡。』

  『醒來後的每一刻,我一點一點地離去。』安・威爾森(Ann Wilson)的歌聲如同歌詞所述般一點一點地離去。

  『諾瓦亞維湖的家塔皮奧提過蠻多次,他說他跟他爸媽常常在那裡游泳,』圖拉說。『當然啦,還有你。』

  『他還提到了我去他家游泳的事情?』尤哈說道,心裡上升了一種溫暖又複雜的情緒。

  『噢,還不只這個。』車內音響傳出了紅心合唱團的〈孤獨〉(Alone)的鋼琴前奏,尤哈注意到圖拉迅速轉到下一首。『他提到你們一起採雲莓?』

  『採雲苺?』尤哈笑了起來。『採雲苺?我不敢相信他這樣講,這種說法太好聽了,我想真正的情況更接近「偷」。』

  『你們兩個是去哪裡可以偷摘雲?』圖拉皺起眉頭。

  『聽著,我想先說,我根本不知道那裡是別人的私人土地。你知道,我們就只是從柵欄下面的小洞鑽過去,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他們鄰居的土地,看起來簡直跟一般的森林沒兩樣。』

  『科慕萊寧(Komulainen)一家。』圖拉說。『不過但部分時候都只有那對老夫妻住,小孩大概受夠羅凡聶米了吧。』

  『如果我有像科慕萊寧先生那樣的暴躁父親,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想踏入羅凡聶米一步。』尤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然我真的懷念摘雲莓的那天,但是當科慕萊寧先生拿著獵槍大吼大叫的時候我甚至尿溼褲子了。

  圖拉笑了起來,接著說:『你知道嗎?我其實有點羨慕你。』

  『羨慕我尿褲子嗎?』

  『怎麼可能?』圖拉接著大笑起來,塔皮奧之前也是在這台白色斯科達中聽他妻子開懷大笑嗎?要不是塔皮奧,尤哈跟這個女人不可能在二十分鐘內就聊成這樣,至少不可能聊到他小時候尿褲子的事情。『我很羨慕真的看過塔皮奧口中的科慕萊寧先生,對我來說,他就像是大衛・考柏菲(David Copperfield)或是強尼・戴普Johnny Depp那樣的存在。

  『你隨時都可以去拜訪他,圖拉,他那種老頑固是不可能搬家的--』

  『科慕萊寧先生在一九九六年的冬天死了,他們在附近森林裡發現他的屍體。科慕萊寧太太在去老人院不久後也死了,應該是再一、兩年後的事情。

  『噢,』尤哈回想起科慕萊寧先生拿著獵槍,對他們咆哮的畫面。科慕萊寧先生死了,塔皮奧也是。只剩下尤哈和諾瓦亞維湖採不完的雲莓。『天啊,我不知道。』

  『他們本來就很老了,不是嗎?』圖拉說。『倒是塔皮奧跟我提了不少,他總是可以把好幾年前的事情講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他一向喜歡說故事。』

  『那些薩米人傳說?』

  『對,我記得......』尤哈絞盡腦汁,但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瑪那拉(Manala)。圖拉輕柔說道。

  尤哈的腦海中猛然回想起一個畫面: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中,十二歲的塔皮奧拿著鏟子回頭看的模樣。畫面太清晰,以至於尤哈不敢相信他幾乎忘了這件事。他想起來了,那是十二歲的夏天,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他們一起去了某個很遙遠的地方,但是他想不起來其他部分。就像一個沒頭沒尾的夢境。

  Guovssahas。」拿著鏟子的塔皮奧興奮地說著,他還做了一件事,但是尤哈也不記得了。

  一陣雞皮疙瘩穿越安全帶爬滿尤哈全身,如果他連這件事都忘了這麼多年,那他還忘了多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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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1日 星期六

《尋找聖誕老人》:遺言

  二00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芬蘭,奧盧-托爾尼奧線,凌晨兩點四十分

  『你是聖誕老人的不二人選,只有你知道所有的故事。』 

  在緩慢駛向羅凡聶米(Rovaniemi)的夜行列車上,即將迎接二十八歲生日的尤哈・科索恩(Juha Kosenen)看著死去老友塔皮奧·路卡利(Tapio Lukkari)留給他的信,他反覆看了幾遍了?他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要是再看下去一定會吐出來。大家通常都在夜行列車上做什麼?尤哈納悶著。待在餐車十個小時?

  尤哈拉開窗簾,仍是一片黑暗,窗戶的角度完美地阻礙了星空與他之間的視線。當然,可能也沒有什麼星空,或許現在是烏雲密佈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尤哈無從判斷。

  又或許整個天空佈滿了要入侵地球的外星艦隊,想到這裡,尤哈突然笑了出來。但他聽不到他輕微的笑聲,因為聲音淹沒於隨著火車穿越鐵軌的聲音,這樣讓他更想嘔吐了一點。

  除了筆記型電腦跟幾本正在看的書,尤哈沒有帶多少行李,畢竟羅凡聶米是他的老家。除此之外,還有他在赫爾辛基中央車站買的拉普金啤酒(Lapin Kulta)。現在喝下去的話,究竟會讓他好一點,還是加速嘔吐的速度呢?雖然答案可以說是非常明顯,尤哈還是拿起了啤酒,就這麼拿著,沒有開也沒有放下。

  「Guovssahas。」塔皮奧曾說過的一句話像是瞬間照入漆黑車廂的路燈一樣,在腦中乍然出現。那是薩米語,意思是聽得見的光,也就是極光,尤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特別記得這個。但除此之外,尤哈想不起來塔皮奧曾經講過的大部分故事。中學畢業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連共同朋友也沒有他的下落。

  為什麼呢?這幾年來尤哈偶爾會想到塔皮奧的事情,特別是仰望夜空的時候。想著塔皮奧後來究竟做了什麼,去了哪裡?尤哈知道他如果認真查起來,要查出他這個中學時期的好朋友絕非難事。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

  尤哈打開啤酒,被二氧化碳帶上來的泡沫溢出,流下他佈滿厚繭的左手。

  *

  尤哈推開羅凡聶米站咖啡廳的玻璃門,昏暗的燈光中飄散著廉價的咖啡香,以及早上七點特有的充滿睡意的匆忙感。對於這種辭職之後才得以享受的閒暇,尤哈一向是心存感激,然而前提是他沒有在半夜的夜行列車中喝那該死的啤酒。如果是大學的時候,他很確定自己可以在火車上喝一打啤酒。

  接著他注意到那個獨自喝咖啡的女人。

  『圖拉・路卡利(Tuula Lukari)?』

  那個喝咖啡的女人抬起頭,神彩奕奕地看著尤哈。尤哈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配戴的樹葉形狀耳環,以及在咖啡廳中仍穿著大衣這件事。圖拉是一個身材中等(在拉普蘭,老一輩的人甚至會說她苗條)的中年女性,很明顯比尤哈與塔皮奧大至少五到十歲。淡的幾乎像是義務的口紅,短而柔順的金髮和白皙的皮膚,圖拉如果走在赫爾辛基的街頭,你會忍不住想偷偷多看她幾眼,但幾天後你就會完全忘了她的樣子。

  當然還有一股令人心痛的悲傷,而更令人心痛的是尤哈完全知道這個悲傷的理由。

  尤哈對人一向過目不忘,然而對於圖拉她一點印象也沒有。既不是小學同學也不會是高中同學。圖拉給了尤哈一個微笑,那種並非出於尷尬的誠摯微笑,接著低頭啜飲自己的咖啡。

  『怎麼了嗎?』

  『所以你就是那個尤哈。』圖拉放下咖啡杯。『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特別。』

  『真有趣,因為我正在想一樣的事。』尤哈逕自拉開圖拉桌子前方的椅子,坐了下來。『我是尤哈・科索恩。』

  『圖拉・路卡利。』她看了一下手錶。『你是搭七點十分會到的那班車嗎?』

  『聖誕老人特快車?』尤哈微笑反問。

  圖拉翻了個白眼,接著嘆了口氣。『沒錯,聖誕老人特快車。』

  『老實說,我真的不記得他們什麼時候冠上這個名字的了......

  『噢,』圖拉又喝了一口咖啡,皺起了眉頭。『那你真的很久沒回來羅凡聶米了。』

  『我原本以為會更久。』尤哈將外套掛在隔壁的椅子上,接著站起身子。

  『你在這邊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不,』尤哈笑了起來。『但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你會跟塔皮奧結婚了。』

  『為什麼?』

  『你們的幽默感一樣奇怪。』尤哈說。

  圖拉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不,我開玩笑的。』尤哈笑著靠上椅子。『我想我得去點些什麼了,不然店員就得走過來跟我們說話了。』

  當然,尤哈並不是在開玩笑,跟塔皮奧不一樣,尤哈不太開玩笑。他只是想要趕快去點杯熱咖啡和一些吃的。畢竟他才剛在車站廁所把他那不幸的肚子裡所有能吐的東西都吐出來,尤哈應該會有一段時間不想再碰啤酒......至少不會再碰拉普金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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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原本想趕在聖誕節之前發的,不過現在看來就算寫到這部分,也沒有什麼聖誕節風格可言XD。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台北萬華半島樓,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欸,你相信吸血鬼嗎?』   台北南警察署長岡野幫小文倒了一杯如水般清澈的白鶴清酒,工作時間不喝酒也是他的一大原則 , 但 人生苦短也是岡野才太郎的第一座右銘。當原則互相碰撞時,非日常就會從日常之中萌發。而岡野總是享受著這些非日常,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