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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11日 星期四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台北萬華半島樓,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欸,你相信吸血鬼嗎?』

  台北南警察署長岡野幫小文倒了一杯如水般清澈的白鶴清酒,工作時間不喝酒也是他的一大原則人生苦短也是岡野才太郎的第一座右銘。當原則互相碰撞時,非日常就會從日常之中萌發。而岡野總是享受著這些非日常,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的日常什麼時候會突然決定把你的一切都帶走。

  兩名戴著鮮紅色假面的朝鮮歌妓在一旁跳著如默劇般的舞蹈,二樓的大廣間沒有其他客人在這裡讓岡野鬆了一口氣。無論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這些滿腦子只想著少女年輕身體的客人,沒有人值得欣賞這漂洋過海而來的無價藝術。

  『吸血鬼?那是什麼?』小文故作天真地反問,小小啜飲了一口清酒。但她很清楚這個對一般酒客的招數對警察署長沒有用,男人都是追求自尊的動物,但當男人的自尊到達了一個境界後,就會開始追尋其他東西。男人可悲的追尋則永無止境,就像漂泊於海上不得上岸的飛行荷蘭人。

  『吸血鬼,歐美人稱為Vampire(ヴァンパイア),也有人稱為夜叉。是一種以人類的血維生的妖怪。

  『只有血?』小文拿起酒杯,漫不經心地轉了轉酒杯。

  『真的只有血喔。』岡野瞪大了雙眼,接著笑了起來,笑聲在只有四個人的大廣間中聽起來格外尷尬。

  『真的有這種妖怪啊?

  『都有吸血蝙蝠了,吸血鬼的存在也不奇怪吧?』岡野哈哈大笑了幾聲,清酒的表面激起了難以注意的波紋。『透過吸食人類的鮮血,維持永恆的年輕樣貌,雖然惡意滿滿但又美麗的存在。』

  『血嗎?』小文看著自己的酒,露出精準調整過的完美微笑。『真想喝喝看呢,署長的血。

  『因為想要獲得永恆的年輕樣貌嗎?』

  『不,不!人要活那麼久做什麼呢!』小文搖搖頭。『躺在棺材裡看著我的孩子們分光我的財產嗎?我寧可死在二十七歲。』

  『你以為你是誰?辜顯榮嗎?不然小文你應該是不需要操心這種煩惱的。』

  『如果我是辜顯榮,署長您是誰呢?廖添丁嗎?』

  『廖添丁......』署長吐了口氣,微笑問道:『你來台灣多久了,小文?』

  『三年多了,署長。』

  『歐戰結束以來發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米價、船票、內閣。』署長湊近桌子。『但有一件事沒有變,十二年來都沒有變!那就是廖添丁總是本島人的話題。無論是在月台,還是在監獄,甚至是市役所職員們的話題。』

  『廖添丁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十二年前,在八里山上,被最信任的好友用鋤頭活活打死。』署長突然停頓一下,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前傾身子,讓自己的臉靠近小文的臉龐。『該是辦正事的時候了,你應該沒忘記你答應我的事情吧?

  『是的,署長。』小文眨了一下眼睛,回以一個可以說服任何男人做任何事的溫柔笑容,接著用朝鮮語說:『退下。』

  兩名歌妓如同瞬間熄滅的火苗般,停下了當下的舞蹈。萬華人來人往的吵雜聲瞬間填滿異常寂靜的大廣間,好像注意到這個問題一樣,小文站了起來,她的朝鮮服和其他人不同,是亮麗的粉紅色。她優雅又精準地走到窗邊,將木製窗門給拉了起來--

  就像排練好的一樣。岡野沉醉於眼前的光景,並非她年輕的美貌,而是一切是如此地安排有序。

  --小文回頭一望,看著岡野,露出一個如畫一般靜止的笑容。

  窗外街上經過的男人們顯然是看到了窗門被關上了,因為他們吹起了一種趣味又帶著輕浮的口哨。這些男人們以為他們很清楚接下來應該會發生的事情,卻沒聰明到可以料想到坐在大廣間上好檜木椅子上的恩客是岡野署長。

  最後一個歌妓在離開大廣間後把拉門給拉上,摩擦著木材的清脆拉門聲響,迴盪在更加安靜的大廣間之中。

  大廣間中剩下的兩人:岡野與小文對望了一瞬間,岡野越過桌上的三杯清酒,注視著小文那充滿朝鮮味道的白皙臉龐。

  直到她露出一個強硬帶點嫌惡的表情,並將修長且白裡透紅的右腿伸直,跨在眼前的高級內地黑木桌上。

  『吸血鬼......』小文嘆了口氣。『廖添丁......你是認真的嗎?』

  『她們其實可以不用走的,我的部下你可以儘管放心。』小文開始說起了朝鮮語,流利卻沒有敬語的朝鮮語在南國的夏日中聽來離奇又不可思議。這才是岡野想看的假面戲,小文拿掉假面的瞬間,小文再次用她的母語開口的瞬間。

  『我無法相信小文你以外的任何人。』

  『你質疑她們對我的忠心?』

  『她們是被迫離鄉背井來台灣工作的人,是最不能相信的人,就像我們一樣。』岡野雙手一攤。『給我們繩子,我們就會頭也不回地爬出去這個炎熱小島。我們要不是把錢放在心中的第一順位,根本不會來這裡,小文。』

  『幸好我今天早上沒有任何客人,不然署長你不請自來的時候,我就沒辦法接待你了。』

  不少人對真實感到失望,因此追求虛假的錯覺。但是岡野恰好相反,他對虛假的錯覺感到失望,因此追求沒有偽裝的真實。畢竟破除虛假,找到真實,就是警察這個工作的本質。

  『白天還能有什麼生意呢?』岡野同樣以朝鮮話應答。

  『很難說,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有錢又孤僻的日本鬼子(딸각발이)。』

  『你是覺得我聽不懂日本鬼子,還是覺得我聽了也沒關係?』

  小文斜眼看了看警察署長,說道:『我沒有把講朝鮮話的人當日本人,就這麼簡單罷了。

  『能被小文當作朝鮮人看,我深感榮幸。』

  『我可沒說我把你當朝鮮人,我只是不把你當日本鬼子看。』

  『喂,越講越過份了吧。』

  『不然就別來了,署長,你想必也有很多骯髒腐敗的政治工作要處理吧,跟武藤市尹去找內地藝妓喝酒什麼的。

  署長拿出他的英格索懷錶,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一分。很好,時間游刃有餘,完全不是問題。

  『我有五個問題想請教。』

  『三個。』小文伸出三根手指。『都說幾百次了?三個,不多不少。』

  『四個。』

  『三個,要不要隨便你。』

  署長看著小文堅定而美麗的眼神,好像可以在她黝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般,她知道她堅定立場的時候是最可愛的時候嗎?岡野不知道答案,也無暇探究。在他充滿掌聲與奉承的四十歲人生,這樣充滿魅力又叛逆的雙眼得來不易。

  但是他不能說出來,還不能。

  『那就三個吧。』署長故作嘆氣,好像這是逼不得已的選擇般。

  小文將雙腿從桌上放下,再從桌子底下拿出三個紅色的方型枡杯,以及三個手掌大的盤子。所有的動作既俐落又迅速,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

  『杯子真美——』

  小文伸出食指比在自己的嘴唇前面。『安靜,這個儀式不能被打斷。』

  『為什麼?--』

  小文瞪了署長一眼,好像他們不是陪酒婦與警察署長,而是學校中的前輩與後輩。

  『中斷儀式就等於打破契約,打破契約的下場我連想都不敢想。』

  「迷信。」署長想這麼說,但是沒有說出口。

  三個枡杯被各自放在盤子上,小文拿起剛剛的白鶴清酒,將酒注入三個枡杯中,直到杯中的酒滿出來後仍沒有停下來。當酒的量在底下盤子皆裝滿後,岡野署長仍若有所思地盯著酒杯,再看看小文。

  『你在等什麼?

  署長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個試探性的眼神。

  小文點了點頭。『你可以喝酒了。

  署長左手拿起小盤子,湊近自己的鼻子,聞了聞濃烈的酒味,各種快樂與痛苦的回憶浮上岡野的心中,他不像他的祖父是村中無人能敵的酒豪,也不像父親是無可救藥的酒鬼,岡野的酒量就是一般人的水準,然而岡野的每一口酒都會帶他回到太魯閣蕃討伐戰的夏夜之中。或許有一天他能夠微笑承受著這些已死之人的回憶,毫無顧慮地喝酒,也或許有一天他會死在這些鬼魂揮之不去的低喃之中。

  『乾杯。岡野用右手拿起枡杯,一口喝完杯中所有的清酒,在酒還沒完全下肚之前,岡野緊接著將小盤子上的酒喝完。

  小文笑了起來,煞有其事地拍起了手。『真不愧是署長。』

  岡野感受著兩口清酒接連進入胃袋中,灼熱的液體好像在那裡燃燒他中午吃的鰻魚飯。『第一個問題。』

  『請便。』

  『基隆河最近有幾具浮屍,一男一女,分別在不同的日期被發現。』

  『日本人說的「心中」(殉情)呢,最近很流行呢。』

  『說不定呢。』署長說。『但殉情案件中這麼獵奇的屍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獵奇?』

  『兩星期前,解剖醫官轉述給我第一個女性屍體狀況的時候,我依然半信半疑。』署長皺起了眉頭,緩緩將目光飄回小文的雙眼。『他跟我說「屍體沒有明顯的外傷,慘白地非常不對勁」,我到現場看屍體的時候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已經明顯在基隆河裡漂流了至少一天的屍體,竟然完全沒有任何的屍班。』

  『屍班?』

  『屍體死後過兩三天後在皮膚上出現的斑紋,我看過這麼多屍體,但從來沒有看過這種奇怪的屍體⋯⋯』多虧那口酒,岡野的朝鮮語講得更順口,然而再多清酒也沒辦法幫他清楚描述容當時的情況。『屍體白的像是水彩顏料。』

  『屍體不都這樣嗎,岡野少尉?我以為你在太魯閣見多了。』小文說。

  岡野不知道小文是怎麼知道他在討伐戰中的階級,他很確定他從來沒有提過。但這就是小文厲害的地方,你就是無法得知她從哪弄來這些情報。在台北南警察署署長室中鎖起來的檔案中,記載了本名為文守禮的小文的詳細資料。從她出生於朝鮮江原道伊川郡的紀錄,到她在台北其間所交際的所有男人的名稱與職業。但這些紀錄與人脈,依然無法解釋為何小文所知道的,遠遠超過她所應該知道的。對岡野來說,她是一個好朋友,也是警界不可失去的盟友。

  岡野從來沒有和她上床,他猜她不會拒絕,但他也從未主動提出邀約。對岡野來說,他很滿意他們之間的完美平衡,而岡野不想也不該破壞這個得來不易的平衡。

  『即便是沉在溪中多時的屍體,哪怕是被熊啃食過,也會有紫色的屍斑。沒有屍斑,只代表一件事情。』岡野說,討伐戰的回憶又一次出現。他決定今天回之後要一直待在署長室裡,晚上就算是武藤市尹約他喝酒他也要找理由拒絕。一天兩次,對岡野來說實在是太多了

  『血液被徹底抽乾了。』岡野說。『雖然方法還在調查中,但比起方法我更在意的是動機。』

  小文點了點頭。

  『還有犯人。』

  『你該不會真的想說,犯人是......』

  『吸血鬼(흡혈귀)。』署長說。『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你可曾聽到任何有關吸血鬼的傳聞?』

  小文瞪大了雙眼,看著署長。一陣涼風從閉上的窗門縫隙中吹了進來,發出低沉而近似低喃的人聲,他們可以感受風穿梭於大廣間中,穿越了他們之間的桌椅、塌塌米、紙拉門,一路到放在牆邊的兩個朝鮮人面長栍。長栍的笑容一直都那麼逼真詭異嗎?署長盯著枡杯,杯中的清酒反映著他的目光,他發現自己不想再去多想。

  這是人類駕駛飛機在天空自由飛翔的大正十年,但署長跟小文卻沒辦法斬釘截鐵保證吸血鬼不存在在這個世上。是啊,他們嘲笑老家的村民害怕彗星或照相機奪走他們的生命,但過年時依舊去神社祈求神佛的保佑,或是走夜路時下意識地不吹口哨。到最後,在全能全知的真理面前,人類的本質並沒有什麼不同。世界上充滿了驚奇與未知,岡野與小文又怎麼能自信滿滿地告訴彼此吸血鬼只是迷信呢?

  更何況是在看過那樣的屍體之後。

  『沒有。』小文說。『這種奇想天開一般的事情,要是我都聽說了,大概署長你也早就聽到了。』

  『啊,果然是這樣呢!』署長苦笑,假裝自己聽到並沒有鬆了一口氣。『吸血鬼什麼的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暴戾無道的人類,一如往常。』

  『快點問第二個問題。』小文打了個寒顫,並努力掩飾自己口氣中可能透漏的任何恐懼。『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署長將第二杯清酒一飲而盡。

  『廖添丁——

  『真的要問廖添丁的事情啊?』

  署長看著小文,不發一語。

  『真的假的?光是艋舺就不知道有幾百個老鰻和罪犯等著出手,這種狀況下你竟然想問最近上演的戲?』小文故作無奈地笑了一笑,心中非常高興可以用傳奇大盜的歡樂話題蓋掉河中血被榨乾的浮屍。

  『你有聽說任何關於廖添丁的故事嗎?』

  『討論戲的劇情的倒是很多,我覺得我都可以上台演了。但是關於好幾年前就死掉的真正的廖添丁?』小文搖搖頭。『沒有。我覺得我可以演廖添丁的情人阿乖呢,大家都覺得我很像她--』

  『很不巧,我就是在問這個已經死了好幾年的人,真正的廖添丁。』

  『我可以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個嗎?我知道你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最近新劇的影響下,廖添丁又重新成為話題,我只是想了解這些話題傳到什麼程度而已。

  『如果是真正的廖添丁,』小文說。『我倒是聽過一個傳聞,而且不只一次,但那不過是個無聊的傳問罷了。』

  『傳聞什麼的不過是現實的疊加和重新組合。』署長說。『就像料理的原理一樣,不可能憑空捏造。』

  『是這樣嗎?那署長覺得廖添丁還活著嗎?』

  署長將枡杯緩緩放回桌上,盯著小文細長而美麗的雙眼,反問道:『那你覺得廖添丁還活著嗎?』

  『你是想要偷偷把這個問題帶進來嗎?想得美。』

  『別這樣想嘛!這不過就是無心的閒聊。』

  『這樣是違反規則的,』小文說。『但看在我們是老交情的份上我會回答你。

  『感激不盡。』

  『我是覺得,就算廖添丁還活著,他也不是過去的他了。』

  『這話怎麼說?』

  『像廖添丁這樣的人呢,他們不可能安份地在某個地方幫人種田,而是會伺機而動,最後抗拒不了心中聲音的呼喚,再次重蹈覆轍。』小文的雙眼突然顯得迷濛,好像穿越了木造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沒錯,就像良壽一樣。』署長沒有任何回應,即便早已聽到小文提到這個深愛無比的李良壽數十次,他還是不知道這時候他該如何回應才好。

  『人類就是這麼無可救藥的生物吧,無論怎麼樣克制自己,最後還是會朝著自己的本性走。所以這個廖添丁就算活過當時的追捕,現在大概已經死透了吧。』小文說。

  「就像我們每一個人一樣。」署長思索著,同樣地沒有說出口。

  『堂堂的警察署長怎麼想呢?廖添丁騙過所有警察,在眾人面前偽造自己的死亡,把台灣警察當猴子耍。這是你想表達的嗎?』

  署長沒有回答。

  『我想也是呢。』小文微笑道。

  兩聲輕輕的敲擊打在門外,小文將腳收下來,舉起手拍了兩下。

  門突然開啟。就在不久前還在跳假面舞的朝鮮女人走了進來,儘管岡野署長一直盯著她,她卻完全沒有看她一眼,好像署長不存在於這個房間一樣。

  那個朝鮮女人走到到小文身邊,湊到耳邊輕聲用朝鮮語說些什麼,聲音小到即便她講日文岡野也不可能聽懂。

  小文點點頭,接著用日文說道:『看來是署長的部下在找您呢,朝日座似乎發生事件了

  『朝日座啊......真是的,好好的劇場也要發生事件岡野嘆了口氣,他今天奢望的閒暇時光在區區五分鐘內化為泡影。

  小文示意先前跳假面舞的朝鮮女人離開大廣間,那個朝鮮女人微微行禮後,闔上大門。

  『啊,愉快的時間總是如此短暫呢。』岡野拿起最後一杯清酒。『好不容易才有一點點醉意。』

  『快點帶著醉意跟你那些無能日本鬼子去辦案吧,島都台北沒有你們可不行。』

  『一直講著這麼惡毒的話總有一天會下地獄喔,小文。』

  『彼此彼此。』小文說。『你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對茶山晴氣知道多少?』

  小文瞪著岡野半晌,接著笑了起來。

  『吸血鬼、廖添丁,』小文越笑越用力。『接著是漢醫的茶山嗎?』

  『有這麼好笑嗎?』岡野如是說道,但偷偷欣賞著小文的笑,不為任何人而笑的,真心誠意的笑。讓他想起在村裡的年輕歲月,距離名為太魯閣的地獄還很遙遠的那些日子。

  『不,這個人很有趣呢。在台北當漢醫生的日本人,大概只有他了吧。』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他在大稻埕的內地人之間也是小有名氣。』岡野省略掉大部份日本人都覺得他是怪人的部分。

  『署長見過他嗎?這個茶山晴氣。』

  『沒有。』岡野署長說。『還沒。』

  『那講一件你或許不知道的事情,茶山在稻江街上的藝旦跟陪酒婦之間可是很受歡迎的。』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男人對這種話題沒有興趣吧。』

  『那倒是呢。』岡野站了起來,帽子放在一樓,而剛剛的部下(想必是院田)大概也把佩刀帶來了。這下就準備萬全了,不用回南署也可以直接去事件現場。

  『那小文呢?你也喜歡茶山嗎?』岡野問。

  『哎呀,署長這是在吃醋嗎?呵呵。』

  『當然囉,親愛的小文,我的心永遠在你那裡。』

  『放心好了,我對日本人沒有興趣。』小文露出淺淺的笑。『茶山晴氣的確長得好看,但還是比不上我的良壽呢。』

  『再見,署長,』小文將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如果有良壽的消息,一定要立刻跟我說。』

  『當然。』岡野在門邊,拿著枡杯回答,心中清楚知道這個朴良壽早在好幾年前就死在馬息嶺的森林之中。即使去掉被野狼啃食的部分,屍體也消瘦地不成人形。在帝國開始規範公有地跟私有地的差別時,像他這樣在朝鮮遊牧的火田民通常活不過兩年。

  岡野將清酒喝完,人生苦短是他的第一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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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篇:《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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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難寫的一篇,但寫完的感覺很爽快。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因為是1921年這個設定而太綁手綁腳,然後又希望自己可以寫出日文/韓文對話的感覺。說不定以後會想修改這段吧?


2022年4月3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2)

  總算寫到楊木松的過去了,我好興奮啊(?)。然後史實上在朝日座演出的廖添丁其實要演兩天的樣子,不過在我的故事裡面看起來只演了一個多小時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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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送看著自己的村田槍,嘆了一口氣。事情終究只有一種解決方法,不是嗎?

  她拿著村田槍站上她的位置,就如同過去排練的一般。加上她一共有五個演員將會包圍團長飾演的廖添丁,站在機關上的團長會從舞台底下升起,接著扮演警察的所有演員將會一起對廖添丁開槍。

  其中一把槍將會發射出不應該發射出的子彈,殺死團長。

  舞台底下的鼓掌聲傳入耳中,阿送再一次看看自己的村田槍,再看了一看阿勝與他的村田槍。阿勝對阿送點了點頭,彷彿阿勝剛剛沒有用腳狠狠踹她,並罵她死女人一樣。

  舞台機關動起來了,阿送到剛剛為止到希望可以出問題的舞台機關毫無疑問地運作良好。

  阿送再一次端詳自己的村田槍,沒錯,她確定她今天可以解決所有事情。

  *

  緩緩升上的舞台中,廖添丁被五名拿著步槍的角色團團包圍。旁白用激揚的口吻滔滔不絕。相比於前幾幕時台下輕聲但不曾間斷的交頭接耳,觀眾席中鴉雀無聲。沒有人竊竊私語,也沒有人起身走動。勞倫茲或許不懂台語,但是他也可以清楚故事即將走向終點。

  勞倫茲走下樓梯,試著穿越枡席中的觀眾。楊木松並沒有花太多力氣跟勞倫茲解釋,畢竟他也沒有指望勞倫茲來轉告晴氣。但是自從他們回到劇場後,楊木松就跌坐在入口的地板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勞倫茲在法國的壕溝中看過幾次這種砲彈休克,只是從沒想過會發生在劇場中。他試著將他叫醒,但是失敗了。

  勞倫茲知道他沒有時間扶著楊木松回到位置上,排除敵人再幫助受傷同袍,這是戰場上每個士兵都懂的優先順序。

  在穿過一個比較擁擠的枡席時,勞倫茲撞上一名矮小的禿頭男子。他稍微瞄了一下勞倫茲,目光寫滿了不耐煩與惡意,但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勞倫茲何必需要在意這些人呢?劇場的觀眾、劇團的團長、楊木松,沒有一個人是他值得在意的對象。要是他當時沒有決定要來台灣,這些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如果他仍然在波士頓--甚至更有可能,如果他死在法國,就算這整個劇場的人都被槍殺,留下如同舞台道具般的屍體與流不完的鮮血,都與他的世界無關。

  那晴氣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既單純又悲傷:晴氣當然不關勞倫茲的事,就像晴氣很有可能一點也不在乎勞倫茲的死活。在他眼中,勞倫茲只是需要幫助的美國人。不管在波士頓還是日本,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都是基本禮儀。難道要有人寫在黑板上給勞倫茲看,他才會認清這個事實嗎?

  是事實那又如何?晴氣一輩子也不會對他產生一樣的感覺又如何?舞台上的廖添丁已經就定位,勞倫茲聽到了那熟悉得令人恐懼的步槍上膛聲,他知道他沒多少時間可以用了。

  *  

  聚光燈打在廖添丁上,一個矮小而面目蒼白的中年男子,佯裝驚恐似地環顧四周包圍的警察與巡查。五個槍口與一個罪惡纏身的盜賊,再簡單不過的題目,誰都知道結果。晴氣笑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廖添丁的真實結局壓根不是如此。人類總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為事情下結論,不是嗎?他看過了警務課的報告,還有日日新報的新聞。廖添丁不但不是被警察槍殺的,還是被自己所信任的好友楊林所殺。如此讓台灣警察顏面盡失的結果當然不能被寫在劇本裡面,於是安排警察英勇槍殺廖添丁的場面。而且還不只是一個警察,而是五個警察。

  『人算不如天算,神出鬼沒的廖添丁怎麼樣也沒算到自己的好朋友楊林,竟然會出賣自己......』

  五把槍同時上膛的聲音迴盪在劇場之中,打破了觀眾席中的寂靜。

  『晴氣!』

  是勞倫茲。晴氣立刻回過頭去,看到勞倫茲跨越數個枡席往他走來,半秒鐘後幾個觀眾也回頭看了晴氣,眼神中比起不耐煩更是困惑。

  『阻止那場該死的秀!有人計畫要殺人--』

  一把槍掉落到舞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晴氣轉過頭來,正好來得及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並看到團長的身體往後方一倒,頭顱則像是被壓扁的番茄一樣炸裂開來,鮮血與腦漿像是圓環噴水池那樣噴濺出來,灑在演員們扭曲又恐懼的臉上。

  零星的鼓掌聲從觀眾席的角落擴散開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為如此逼真的表演歡呼與拍手。

  台上團員淒厲的尖叫聲,在熱烈的喝采與拍手聲中被完美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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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19日 星期三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1)

  總算寫到楊木松的過去了,我好興奮啊(?)。然後史實上在朝日座演出的廖添丁其實要演兩天的樣子,不過在我的故事裡面看起來只演了一個多小時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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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稱阿勝的男演員蕭又勝看著阿送舉起村田步槍,露出一個恐懼而扭曲的表情。『你要做什麼?』阿勝的聲音從恐懼轉為止不住的顫抖。

  『我只是想,說不定我能一次解決所有的問題。』阿送面無表情地說著。

  阿送,你聽我說,阿勝好像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問題不是這樣處理的,對不對?我可能有時候說話難聽了一點,但我一直都對你很好,對吧?你需要用錢的時候我哪次不借妳——

  阿送將步槍上膛,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拜託。阿勝的聲音有點哽咽,像他這樣的台灣男人是不會輕易在女人面前哭的。這代表阿勝不是極度悲傷就是極度恐懼。如果你問楊木松,他會將寶押在後者。我給你跪。阿勝慢慢蹲下他顫抖的身軀,雙眼緊盯著阿送的臉與步槍,好像他的眼神可以擋子彈似的。

  阿送嘆了口氣,放下步槍。希望我在面對團長的時候可以下的了手,這比我想像中還困難——

  阿勝的拳頭重重地打在阿送的臉龐上,身軀嬌小的阿送應聲而倒,撞在門邊的木箱上。

  你敢再拿槍對著我。阿勝用充滿顫抖的聲音說著,抬起腳後迅速地朝阿送的肚子踢下去。阿送慘叫了一聲,要不是這裡是隔音良好的劇場,劇場裡的觀眾肯定會聽到她痛苦的叫聲。我下次就把你的腿打到你再也上不了台,懂嗎?

  懂。阿送低聲說道。

  阿勝再次朝倒在地上的阿送踢一次,這一次聲音更沉重,就像一袋米從列車上掉下來的聲音一樣。

  『幹你娘勒。』阿勝從櫃子裡面拿出另一把步槍後,在地上吐一口痰。『這個死女人。』

  阿勝帶著道具步槍走出儲藏室後,阿送站了起來,在沉默中拿起那把真槍,端詳了一會,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楊木松得去警告晴氣,讓他去告知劇組人員,晴氣雖然是一個離經叛道的怪人,但始終是個內地人。在這座島上,他講的話甚至比那些領有紳章的台灣人還有份量,更別提拿中國國籍的福建人楊木松了。

  阿送嘆了一口氣後,離開了儲藏室。沒有哭泣,也沒有失控,對於一個這樣年輕的少女來說,她贏得了楊木松滿滿的尊敬。但是他知道阿送能夠扳回一成的復仇日子可能永遠不會到來,不管阿勝的計畫會不會成功,而這就是戲班的生活。演員們不只在舞台上為觀眾演戲,也在現實生活中任人擺布。這點戲班出身的楊木松比誰都瞭解。

  『走吧,鬼佬,我想這齣戲可能要悲劇收場了。』

  然而楊木松不了解的是,現世報總是來的很突然。

  *

  『稀代兇賊廖添丁,如今走投無路!被迫委身於八里坌的山洞中......』

  晴氣聽到舞台開始發出某種齒輪與木頭相互轉動,而發出的吱喳聲響。這大概是第五次晴氣看這齣戲,而他很確定過去四次沒有這個部分,總是以廖添丁被警方團團包圍後被槍殺為結尾。

  『那是什麼聲音?』晴氣問道,開始心神不寧起來。除了勞倫茲和楊木松去廁所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一點,整個劇場還是瀰漫著一種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氛圍。就像死去的老友露出蒼白的笑容在陰影中向你招手一般。

  『你應該沒有看過這段,晴氣君。』庄田說。『這是我最近編排的手法,有一天我就想,要是廖添丁也採用這個朝日座名物的機關,那不是也不錯嗎......』

  晴氣佯裝點頭,但實際上使用全身上下的每一條神經在留意周遭的環境。死亡總是發生在他周遭,而不是他身上,幾乎可以說是成為定律了。

  但晴氣仍在等著死亡降臨於他的那天,因為屬於他的遲早會回到他身邊。

  *

  『你可曾失手過?』

  楊木松站在劇場的入口,盯著舞台上,即將被槍殺的廖添丁,藉由機關緩緩升上。不同的地點,不同的現實,不同的時代,但是卻是同樣的死亡,只是今天角色反了過來。

  舞台下是屏息以待的觀眾們,看著這個他們早已知道結局的戲如何落幕。但是楊木松比任何人更清楚結局,也比任何人更後悔。

  楊木松就失手那麼一次,舊曆十月的那天早晨,在八里坌,在那個冷的讓你聽得到骨頭顫抖的山坡上。

  『你把警察叫來?』廖添丁舉起左輪手槍大喊,他不敢相信他最信任的結拜兄弟楊林竟然會這麼做。好幾個人沿著山間小徑朝著他們快速前進,是松本打頭陣嗎?很有可能。廖添丁不確定人數,但他確定他的左輪只剩下一發子彈。

  『已經結束了,添丁。』楊林左手拿著鋤頭,右手舉起手槍。『不要阻止我。』

  『拜託,』廖添丁說,在八里坌的秋風中聽起來更像是在苦苦哀求。『我們還有機會,我們可以逃到台中!』

  『只剩這個方法了,你心知肚明。』楊林露出一個微笑。『今天我總算贏你一場了,兄弟。』

  槍聲隨著山中的寒風消逝無蹤,而他應聲倒地,楊木松的回憶開始陷入狂暴的猩紅撕裂中,如方糖一般開始溶解。不可一世的廖添丁就這麼被摧毀了,第一次也或許是最後一次被人擺了一道。楊林與廖添丁都於那天死去,只剩下他使用楊木松這個名字,成為帝國的鷹犬。楊木松每殺一個人,便比過去的自己更強大、更冷酷一點,但是這麼多年來,他依然沒有足夠的堅強去面對自己親手害死自己結拜兄弟的事實。

  『你可曾失手過?』在台北刑務所,日後成為他的恩師的內田良平這麼問過他。

  『從不。』而他回以一個簡單的謊言。

  

2021年12月12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0)

   最近好像老是在放小說的東西,下次來寫遊記之類的東西好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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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槍?』年輕的女演員驚呼了一聲,瞪大雙眼盯著村田步槍。『你怎麼會有?』

  『這你不用知道。』飾演楊林的男演員露出一個充滿輕蔑的淺淺微笑,通常情況允許的話,楊木松一定會把這種人到揍他永遠不敢再露出這種微笑,不只為了他好,也為了這個社會好。『最後一幕,我要你用這把槍。』

  『不要!』女演員搖頭,眼神與語氣中充滿了驚恐。『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不是說過自從團長來了劇團就沒有過好日子?不是說你想要親手殺掉團長嗎?現在你可以如願以償了。』男演員將步槍遞出,等待著女演員伸出手將槍接過去。躲在轉角的楊木松將右手放在他的左腰上,確認了他的懷刀仍然好端端佩帶在身上。那把懷刀是內田給他的禮物,關於這把刀有兩個傳說。第一,那是日本東北某個藩的歷代藩主夫人所持有的懷刀,以方便戰敗時可以隨時自殺。第二,懷刀相當鋒利,以至於劃破喉嚨的時候,人可以在毫無痛覺地死去。第三個傳說楊木松好幾年前忘了,但是他大概再也沒機會知道了。對内田良平來說,楊木松已經英勇戰死在廣州了。如果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戰爭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這之後我們就扯平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一次不一樣,這可以一次解決所有的問題,痛痛快快。』男演員看著女演員。『用這把槍,結束掉團長的生命吧。』

  『我們會被發現的!真槍,還有子彈,警察會來抓我們的!』

  『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被抓的。演廖添丁的時候,負責檢查道具的總是團長我們只要說道具的檢查都是團長負責,而死人骨頭,』男演員說著,再次露出那種自大的微笑。『是不會說話的。』

  『我為什麼要冒這種風險!』女演員尖聲說道,幾乎快要是用吼的。『如果計畫這麼完美,你為什麼不自己下手?』

  『我想你在這裡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男演員將下巴微微提高,嘆了一口氣。『你還記得你欠我多少錢嗎?』

  『我已經還了幾百圓--』

  『還有一百三十圓。』男演員瞪大眼睛,好像司儀在宣佈彩票得主一樣。

  『之前才一百一十圓,你會不會算術啊?』

  『我或許沒有念書,但我知道如果我去法院告你,你就得把那一百三十圓還給我。就我所知,警察可沒有像我這麼客氣。

  『我一個月才賺二十五圓,我要怎麼還你這麼多錢?』

  『那你在跟別人借錢之前就應該要想清楚,阿送。』男演員將步槍塞入女演員阿送手中。『如果你沒有辦法現在還我一百三十圓,也不希望我去法院,我想你沒有別的選擇。

  阿送看著村田步槍,沈默數秒。接著她那又圓又大的雙眼望向楊木松與勞倫茲的方向,並換上了警戒的眼神。

  『誰在那裡?』男演員轉過身來,提高音量大聲問道。

  楊木松握緊懷刀,心中暗自希望勞倫茲這時候不要發出任何聲音,畢竟他一點不想在這裡殺人。楊木松喜歡現在這樣愜意的生活,但這種生活對他這種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來說,有點太不真實了。就像一齣虛構的戲,遲早會落幕。

  *

  說話的台灣人男子朝向勞倫茲與楊木松走來,勞倫茲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猛烈的跳動。他不明白他只是去上個廁所,為什麼會遇到這麼多鳥事。

  勞倫茲望向楊木松,發覺他的右手伸入他漢衫的內側,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中仍可以看出他蓄勢待發的姿態。勞倫茲無法理解楊木松為什麼要如此戒備,但他顯然有他的原因。該死,他根本無法理解任何事。要是沒有其他會講英文的人,勞倫茲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他想到了那些在戰場上斷了一條腿的人,「所以這就是你們後來的生活。」勞倫茲現在懂了,在一個充滿無法理解話語的世界中,回憶總是顯得特別清晰與真實。

  台灣人女子的聲音從房間的另外一端傳來,台灣人男子則停下他向前的腳步,接著又說些什麼後,陷入了一陣沈默。勞倫茲突然有一個衝動想跳出去,然後對他們唱生日快樂歌。想到那個畫面,勞倫茲的嘴角不禁上揚,同時也鬆了一口氣。畢竟沒有人會殺唱生日快樂歌的人,對吧?至少在美國不會……至少在新英格蘭不會。

  *

  『老鼠。』阿送說。『我在這裡看過好多次--』

  『你怎麼知道?』男演員的聲音突然低沈許多,楊木松可以從中聽出他想掩藏的恐懼。『說不定有人躲在那裡。』

  「真是神機妙算。」楊木松在黑暗中露出誰也看不到的微笑。「可惜他沒算到我的懷刀。」

  腳步聲開始動了起來,楊木松可以感覺得到男演員的氣息逐漸靠近他們。楊木松看了一眼勞倫茲,依然一動也不動,沒錯,這個鬼佬去過戰場。他的雙眼在黑暗中仍閃耀著神經質與不安,就像一隻躲在樹叢中的變色龍,待命但是恐懼著周遭環境。

  『阿勝。』腳步聲停了,伴隨著一聲瞠目結舌的驚呼,以及步槍的子彈上膛聲。『你說我敢不敢?

  *

  『真槍?』晴氣用庄田的菸斗點燃自己的香菸。『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觀眾也分不出來吧。』

  『這是高松先生離開台灣前的念願呢,』庄田說。『他總是相信藝術的力量,也總是拼命過頭,幾乎是到了信仰的地步。唉,你也是早點回內地吧......』

  『警方那邊沒關係嗎?』晴氣迅速打岔。『絕對違反使用條例了吧!』

  『當然是違反使用條例,』庄田換了換雙腿的坐姿,在塌塌米上發出清爽的摩擦聲。『但是如果有特殊理由,可以得到許可。』

  『什麼特殊理由,藝術與國家精神的鍊成嗎?』

  『退休警官的表演。』庄田無奈地看著晴氣。

  『這種無聊透頂的理由,到了警務局高層絕對會出問題吧!』晴氣試著掩蓋聲音中的笑意,但演戲從來就不是他的強項。晴氣腦海中庄田先生穿著演劇服裝站在舞台上的樣子實在是愚蠢透頂。

  『如果知道的人都閉上嘴的話,警務局高層就不會知道。更別提這些許可都是在酒家中得到的,酒家中決定的事情,沒有人會被真的責怪什麼。』

  『庄田先生為了這件事可真是鞠躬盡瘁。』

  『可不是嗎?有時候我也搞不懂我自己到底是為誰在努力呢。』庄田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微笑。

  『你這裡有鴉片嗎?』晴氣的雙眼閃爍,試著藏起他的心虛。

  『還沒戒掉嗎?』庄田嘆了一口氣。『明明自己是個醫生。』

  『為什麼要戒掉呢?』晴氣吸了一口菸,雙眼瞇起來,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在這個只有暴力與悲傷的世界中。』

2021年10月20日 星期三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9)

  最近好像老是在放小說的東西,下次來寫遊記之類的東西好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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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你沒有很喜歡廖添丁,對吧?』勞倫茲認得這個聲音,是來自中國的楊木松。他那佈滿繭與硬皮的雙手如同石膏一般沉重地抓住勞倫茲的嘴與下巴,就一個比自己矮半英呎的人而言,他的力氣算是非常大。

  『放開我!』勞倫茲使勁推開楊木松的雙手,接著後退幾步,右手再次下意識地伸向他的左胸,但什麼也沒抓到,只有令人挫折的空虛。

  『訓練有素。』楊木松像隻警戒的雄雞般直挺挺地站著,點了點頭,微光中用目光打量著勞倫茲。『但還是差強人意。或許上過戰場,但只是個基層士兵?』

  楊木松的目光停在勞倫茲的雙眼上,褐色的雙眼與勞倫茲的藍色雙眼四目相接。『去過前線,對吧?』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勞倫茲回瞪著楊木松的雙眼,那是一雙如猛禽般銳利的眼睛

  『你的眼神,那是殺手的眼神。在這座島上並不少見,但也不是滿街跑。』

  勞倫茲既不想回答,也看不出來有什麼說謊的必要。

  『你到底是誰,馬丁先生?』

  『你覺得我該怎麼回答你,笛卡爾先生?我在貿易公司上班--』

  『容我換個問法,你是怎麼認識晴氣的?

  『我在船上認識的。』

  『你會跟船上每個人你不認識的人講話嗎?』楊木松問。『我不會,就我所知晴氣也不會。至於你呢?我不確定。』

  『晴氣在船上幫助我與海關人員溝通。』說也奇怪,這竟然是第一次勞倫茲第一次把晴氣的名字給唸出來,儘管這幾個晚上他已經在心裡默想了數千萬遍。

  『那你左胸前的秘密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一陣寒意竄過勞倫茲的背脊。今天是勞倫茲第一次遇到楊木松,楊木松沒道理看到他之前在身上攜帶的魯格槍。當然,楊木松或許是透過勞倫茲下意識地將右手伸向左胸的動作推測出來的。但這個想法只有令他更加不寒而慄。

  『算了,每個人都有秘密。』楊木松聳了聳肩,活像一個剛抱怨完天氣的糟老頭。『大概都有四個?不,三個吧?』

  『那你又是誰?』

  『晴氣的助手,儘管他本人總是稱呼我為朋友。但我不在乎,工作還是工作,對吧?這年頭我不想跟任何人走太近,你永遠不知道你的好朋友什麼時候會死在遠方的未知戰場。』

  『我希望我可以相信你。』

  『我也是。』楊木松嘆了一口氣。『但我不信任鬼佬(Gweilo),你們的想法都太直線。』

  『什麼是鬼佬?』

  『噢,你不需要知道,那是廣東話。』楊木松微笑說道。『我的英文在香港學的。』

  『那就是為什麼你的英文聽起來跟英國人一樣刻薄嗎?』

  『不,』楊木松乾笑了幾聲。『不,不,我或許有一百個缺點,但我一點也不刻薄。』

  『一百個缺點中我想我已經領教了--』

  楊木松突然豎起他那粗糙的手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勞倫茲停止講話。房間的另一端傳來了木門開啟的嘎吱聲響。

  *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一名年輕女性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端,穿越層層的道具與衣裝而來。楊木松認得這個聲音,是飾演歌妓阿乖的女演員。楊木松年輕的時候也曾參加戲班,所以他知道女人演戲是多麼稀奇的事情(或許除了客家人的採茶戲)。當然,時代一直在變。比起飛上天空或是能在炎炎夏日中製作冰塊的機器,女人演戲反而是最不奇怪的事。

  楊木松和勞倫茲半蹲於入口附近的長櫃後方,他們幾乎是木門打開的瞬間,就彎下身子躲到那個不會被看到的角落。勞倫茲的迅速靈活的反應楊木松全看在眼裡,一方面讚嘆不已,一方面又無比悲嘆,他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那些在廣州為了內田(Uchida)的理想而死去的浪人同袍們。當沸騰的子彈打入他們早已冷酷的內心中,他們到底有什麼感想呢?當他們發現榮譽與理想的盡頭不過是一個個開啟的棺材時,他們會後悔嗎?

  『我們今天就把事情解決掉。』一個聲音低沉的男性用台語說著。楊木松將頭微微探出,在對方的視覺死角中觀察對方,這個男人是飾演廖添丁好友楊林(Iûnn Lîm)的演員。無論是楊林還是廖添丁的選角,都讓楊木松覺得相當失望。他曾經在香港大會堂看過歌劇,當時的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那一晚的表演永遠烙印在他腦海中。在那之後的看戲總讓楊木松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不過他自己也參加過戲班維生一段時間,他很清楚在台灣參加戲班的都是些地痞流氓,今天演戲,明天喝酒,後天偷錢。被抓到了就換個名字到另一個地方,人生不過五十年,轉瞬就從這一頭到另一頭。楊木松也用了無數個名字,在香港與廣州,他是日本浪人古山四方吉(Furuyama Shihokichi)。在幾個假名之下的真實姓名他則不想再想起,儘管回憶的戲碼總是以各種形式重新上演。楊木松看著這兩個演員,試著不要讓自己在戲班以及任何其他過往回憶在心中湧現......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飾演楊林的演員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了一把步槍,那是舊式村田步槍,楊木松最熟悉的一種槍。

  *

  『介意我這裡坐一下嗎?』一個難聽而沙啞的聲音說道,晴氣將目光暫時從舞台移開,移到這名大叔身上。『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啊,這不是庄田先生嗎?』晴氣立刻將目光飄回舞台,他並不想為了任何人錯過舞台上的任何一幕,即便是老朋友庄田先生也不例外。『真的是好久不見呢!』

  『聽說晴氣你才剛結束美國之旅,不是嗎?』庄田義行(Shota Yoshiyuki)慢慢地彎下腰來,接著坐在塌塌米上。『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啊?』

  『一如往常消息靈通呢,庄田先生。』

  『我自有我的門路。』庄田將他消瘦的手伸進外套內側,掏出一支菸斗與火柴盒,接著用有如外科手術般精湛的技巧用單手點燃火柴與香菸,微弱的光線照在庄田的臉上讓他顯得更像是幽靈而不是活人。『你是為了來看廖添丁的吧?』

  『沒有錯,庄田先生。勇敢的廖添丁以單單一個人的力量將警察玩弄於股掌之間,與整個法律體制宣戰--』

  『這些話我已經聽一百次啦!你還是沒放棄找到廖添丁的寶藏吧?』庄田輕吐一口煙霧,接著露出一個困惑的神情,好像是想透過煙霧的形狀占卜一般。『另外,請不要忘記我是退休警官的事實,你的言論要是涉及危險思想,我還是會通報警方的。』

  『帝國議會已經在四月通過法律第三號,內地法律適用於台灣,我的這種玩笑話才不會被認定為犯罪呢。』

  『明明是學醫的,卻比我更懂法律呢。』庄田笑了起來,接著搖了搖頭。『非常可惜,法律第三號雖然已經通過,但是生效是在明年一月啊!你可能還是得在台北監獄反省一陣子。』

  『到時候就請多多指教呢,警官先生。我每餐都要喝兩碗味噌湯跟內地米喔。』

  舞台上的巡查和廖添丁展開了槍戰,手上拿的都是道具手槍。

  『信手拈來就是空想與空論這點還是一流呢,晴氣君,你不當劇作家真是太可惜啦!不要再把時間與精力去追求幻影了,像你這樣頭腦精明的笨蛋我看了就難過啊。』

  『我可沒有在追求幻影。庄田先生難道不相信嗎?廖添丁的寶藏。』

  『我才不是在說寶藏呢。』庄田咳了幾聲,左前方一個矮小微禿的台灣人回頭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作罷。『我是說,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內地啊?』

  『你對於我開的漢醫院有什麼不滿嗎?這和我四年前醫好令嬡幸惠(Sachie)的猩紅熱時聽到的完全不一樣喔。』

  『請不要誤會了,對於晴氣君一流的醫術我依然感激不盡。』庄田皺起眉頭,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快腐壞的發黑文旦。『這份人情我這一生恐怕無法償還呢。』

  『那就別還了,偶爾請我去東薈芳喝酒,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還以為你這趟去美國,看看外面的世界後,想法會有所不同呢。顯然你一點都沒變。』

  『庄田先生,我才不需要改變。』

  『我們總是需要改變,不然就是在等死。』庄田搖搖頭。『明明是內地人卻老是去本島人的地方玩樂。打著漢醫的名,行西醫的實。一般都是反過來吧?晴氣君。你為什麼老是跟這個世界唱反調呢?』

  『因為這個世界打從我出生的那天就與我唱反調。』晴氣柔聲說道。

  『什麼意思?』

  『沒什麼。』

  舞台上的日本人巡查在中彈後,大喊了一聲帶有濃厚腔調的日文,接著倒在舞台上。晴氣可以感覺到不少觀眾低聲叫好,明明廖添丁在劇中設定就是個大反派,但是顯然觀眾還是按照自己所相信的事情進行解讀。

  『你還年輕,何不回內地發展呢?』庄田問。

  『我們一定要回內地不可嗎?每個人都在「回內地,回內地」的重覆著,簡直多到有點囉嗦的程度了。離開內地就一定要回去嗎?不回故鄉難道也是種錯誤嗎?離開鄉下上京的人們,也不是各個都想回故鄉吧。』

  『但是,這裡不是東京,』庄田閉上雙眼,吸了吸菸斗。『你也不是那種出身卑微沒有故鄉可以回去的人,晴氣君。茶山家族--』

  『你也不是,庄田先生。但同時,我們也都還在這裡。』

  『在那裡!』舞台的聚光燈隨著台灣人巡查的手指照向站在高處的廖添丁,廖添丁一躍而下,再一次消失在舞台邊緣,宛如一隻剛抓到獵物的貓頭鷹一樣。

  『但我有一天會回去,你會回內地嗎,晴氣君?還是你打算死在台灣?和你父親老死不相往來?』

  晴氣深深吸了一口氣,想了一下他父親最後的姿態,以及說的最後一句話,再慢慢地吐氣。

  『想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晴氣喃喃低語著。『不是我,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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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4日 星期一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8)

  這篇隔了好久才寫完,雖然這個速度還是比我過去快幾百倍。

  因為我不久前才去榛名湖,所以就直接拿來用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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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倫茲關掉水龍頭,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頭參雜著兩三根白髮的褐髮、和一張因為不適應台北潮濕氣候而顯露出些微疲累的臉龐。勞倫茲從長褲口袋拿出他母親莎莉給他的家傳懷錶,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三分。他母親莎莉不了解勞倫茲從軍的原因,正如同她永遠不明白為什麼勞倫茲的書裡夾著她不知道的半裸男人照片。然而他母親並沒有反對或阻止他,僅僅要求他帶著懷錶平安帶回到波士頓。勞倫茲確實回到了波士頓,但帶回來的東西並不只是懷錶而已。

  勞倫茲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很快被透過窗戶滲透而來的新起街叫賣聲給打斷,就像惱人的餐廳服務生打斷正在聊天的客人。勞倫茲最近每天早上都會被類似的叫賣聲給叫醒,波士頓的昆西市場(Quincy Market)聽到的喧囂聲或許沒有比較清新宜人,但勞倫茲無從比較,他住的地方離那裡至少要走上二十分鐘。

  「這樣不是很好嗎?」勞倫茲對著鏡中的自己,用唇語發出只有自己才勉強聽得見的聲音。「只是朋友也很好,對吧?」

  『就像我說的,我從來沒有信任過那些日本鬼子,』他第一天到吉姆叔叔的辦公室時,吉姆叔叔一邊倒著威士忌一邊說著。但是到最後吉姆叔叔一口也沒喝。『台灣人也是,中國人也好。這些黃臉孔的東洋人都一樣,你根本沒有辦法信任他們,勞倫茲。就像我說的,他們不希望我們在這裡。』

  「我們是朋友嗎,晴氣?」勞倫茲小心地將雙手甩在洗手台中,而不是廁所的地上,短短了一星期已經讓他不知不覺學會了日本人的整潔。「我們只是朋友嗎?」

  勞倫茲知道他可能永遠無法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個想法讓他內心痛苦萬分。但是這就是現實,如同死去的德國人無法被復活一樣,是個鐵錚錚的事實。

  就在勞倫茲的思緒飄往他殺死的德國戰俘之前,他的後方有人用輕柔的日文跟勞倫茲說話。勞倫茲轉身後,發現一名身穿破爛中國式衣服、皮膚白皙的年輕人站在他後方。

  『我很抱歉,我聽不懂你說的話。』直覺告訴勞倫茲這個年輕人不是東洋人。當然,任誰看到那深灰色的雙眼,和近乎慘白的皮膚,都會知道他不是東洋人。『你會說英文嗎?』

  『你從哪裡來的?』年輕人用英文回答,接著露齒微笑。

  『美國。』勞倫茲覺得有點不尋常。這裡是台灣,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他們沒見過的人笑

  年輕人緊盯著勞倫茲的雙眼,輕聲講出了另一句話。這次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日文,而是某種聽起來不屬於現代的古老語言,勞倫茲非常確定他不曾聽過這個語言。

  『抱歉,你可以講英文嗎?』勞倫茲後退一步,下意識地將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胸,從歐洲回來之後,勞倫茲總是把他的魯格槍放在他的外套內側口袋。然而今天台北的炎熱天氣讓他別無選擇地把外套與魯格槍留在房間裡,或許這樣比較好,勞倫茲總是覺得他隨身帶著的魯格槍總有一天會為他帶來麻煩。

  但那天不是今天,勞倫茲想著掛在牆上的外套,想著外套裡面的魯格槍。他非常希望此時此刻可以感受著魯格槍的重量,而非白襯衫上的空口袋。

  年輕人那對勞倫茲緊盯不放的雙眼,換上了一種充滿疑問的眼神。但那並非是帶有防衛心與困惑的面容,而是充滿冷靜與攻擊性的姿態,如同一隻打量蚱蜢的麻雀一般。年輕人和勞倫茲之間維持著一個相當微妙的距離,並沒有近到讓勞倫茲覺得應該後退一點,也沒有遠得讓他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攻擊勞倫茲。說到這個距離,這個年輕人一直都在廁所裡面嗎?為什麼一直盯著鏡子的勞倫茲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進來?

  年輕人正要向前一步時,廁所外面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在年輕人與勞倫茲像是約好了一般一起望向右方的老舊木門後,腳步聲就停了

  帶有少許裂痕的老舊木門依舊安靜地靠著,勞倫茲回過頭來後,年輕人已經不在眼前了。

  勞倫茲後退至牆壁,將目光掃視整間廁所。在那一瞬間,他似乎又回到了法國,回到了那些壕溝之中,在那裡,沒人知道德軍什麼時候會決定發動攻擊,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勞倫茲看著廁所中的每一道門,全是敞開的。

  新起街市場那充斥著不滿的叫賣聲讓勞倫茲回到現實,沒錯,他不在法國,歐戰也早已結束這裡是台灣,而茶山晴氣就坐在隔著牆壁的另外一端。不管剛剛那個年輕人是誰,他只是個碰巧會說英文的劇場觀眾,任何人出現在廁所是不需要什麼好理由的,對吧?

  勞倫茲走出廁所,臨走前再次望向鏡子,裡面看不到任何其他人,只有一個憔悴的人與他茫然的雙眼。

  *

  廁所外面的木造走廊一路筆直延伸到劇場出口,左方的窗戶中透過來的光照亮了昏暗的長廊。

  沒有任何人影。既沒有剛剛詭異的年輕人,也沒有那個在廁所外走路造成腳步聲的人。

  「我只要回去座位,」勞倫茲一邊觀察著環境,一邊朝著走廊盡頭的木門前進。「我只要回到座位,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問題?」勞倫茲內心傳來一個充滿嘲諷的聲音,乍聽之下像是他的長官威利,但勞倫茲覺得其實是他妹妹提娜的聲音。這兩個人挖苦人的方式幾乎一致,要不是筆跡他一定無法分辨他們兩個寄給自己的信。「一個從戰場回來的歐戰退伍軍人現在竟然沒有辦法面對一個怪裡怪氣的小鬼?」

  但勞倫茲再也不是士兵,至少在這陌生的國度不是。勞倫茲究竟在煩惱什麼?勞倫茲應該要慶幸自己能用雙腿在這裡站著,煩惱著那些死在壕溝--

  --或那些死於敵軍無心之過的倒霉鬼--

  --永遠無法煩惱的小事。勞倫茲只是剛好不是他們而已,對吧?就像他喜歡的人總剛好是男人一樣。

  勞倫茲搖了搖頭,在木門前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勞倫茲遲疑了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但他也說不上來。當然了,他先是看到自己親手殺死的戰俘,接著又看到一個鬼魅般的奇怪少年。如果真的有任何事情不對勁,那絕對是勞倫茲的心智。

  勞倫茲決定將這一切暫時忘記,用手推開眼前的木門,難聽而刺耳的聲音從陳舊的木頭中傳來。在房間內的佈景道具與櫃子映入雙眼前,勞倫茲絲毫不知道自己開了另一道門。

  但他也沒有太多時間驚訝,因為一雙粗糙的黝黑雙手,在勞倫茲來得及叫出來之前,就抓住了他的肩膀與嘴巴。

  *

  『為什麼找不到?』舞台上的警官大發雷霆,用各種難聽字眼斥責著無法逮捕廖添丁的巡查與密探。『台北到基隆的每一個車站都確實設下檢查哨,為什麼還是找不到!』舞台上的廖添丁沿著鐵軌走,穿越河流與山丘,躲避所有警察的視線。警察抓到了每一個廖添丁的朋友與敵人,但就是抓不到廖添丁。廖添丁就像是--

  「被神眷顧一樣。

  「為什麼神要眷顧人類呢?」年輕的晴氣曾經這麼問過他的美國家庭教師丹尼赫克(Danny Heck),那個男人起先帶領他了解海外的世界,接著又帶領他了解他內心的世界,最後像夏夜花火一般消失在這個枯燥乏味的世界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雞要過馬路?」丹尼用他那充滿可怕渲染力的南方腔反問晴氣,這時候大概總是拿著某本老舊的日文書用力地研究。

  「我不知道,老師。」

  「因為路在那裡,我們就得走。人在地上,天上的神就得看。我們走我們的路,不管是好是壞,天上的神永遠在眷顧我們。」晴氣起初無法理解丹尼口中的神,來到台灣後他才發現他也不懂台灣人口中的神。

  『我們還會再相見嗎?』舞台上的歌妓這麼問廖添丁,但是廖添丁沒有回答,似乎想用沉默迴避那個他不想說出的正解。

  舞台下的晴氣閉起眼睛,任由回憶像一台失控的火車般被拉向關於丹尼的一切,想著他們在緣廊上的接吻,想著丹尼溫柔又粗暴地進入他的身體中,想著榛名湖畔的別莊,那個位於二樓最裡面的房間--

  一股熟悉的氣味在空氣中稍縱即逝,打斷了晴氣的回憶,那是死亡的氣息。

  晴氣不懂什麼是神,但無所謂,晴氣知道神根本不存在。

2021年8月30日 星期一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7)

  這篇寫起來順多了,不過因為最近換新工作比較忙,沒什麼時間可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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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勞倫茲從來沒看過《亞森羅蘋》(並不是他不喜歡看書,而是勞倫茲對於懸疑作品總是敬謝不敏),他也可以確定這個晴氣瘋狂讚美的廖添丁與羅蘋毫無共同點可言。 或許有點像羅賓漢,但絕對不是羅蘋。

  即使勞倫茲不懂台語和日語,他還是可以清楚了解哪個角色是廖添丁。當他出場的時候,背景的音樂開始變得緊湊,某種像是遊行樂隊大鼓的不間斷鼓聲會從劇場的某處傳來,而台上的角色則會迅速換上一張張充滿恐懼的臉孔,就像被狂風吹過的紙風車。

  就算這個廖添丁或許可以是羅賓漢,他在戲裡是一個毫無疑問的反派角色,幾乎每一幕都帶來尖叫與悲傷。廖添丁甚至也殺了人,而且還不只一次。勞倫茲認為晴氣完全搞錯了討論的方向,問題不應該是廖添丁究竟是羅賓漢還是亞森羅蘋,而是廖添丁究竟是比利小子還是開膛手傑克。勞倫茲看著廖添丁一次又一次殺死另一個角色,絲毫不明白晴氣為何這麼推崇這個殺人的盜賊。

  舞台上的廖添丁現在被銬上手銬,接著對著狀似警察的人大喊著勞倫茲聽不懂的單字。

  勞倫茲聽不懂戲裡的每一個字,就如同他聽不懂每個人在台灣所使用的每一個字。該死,勞倫茲甚至不懂為什麼晴氣邀請他來看這部戲。

  晴氣很清楚勞倫茲不懂台語或日文,這點勞倫茲很確定,但是晴氣還是約了勞倫茲來看戲,甚至自掏腰包幫他出了劇場的票錢。雖然不是什麼大數字(台灣圓二十五錢,大概等於美金十分),但晴氣還是給了,而勞倫茲也是拿了,就像他吉姆叔叔常說的:除了上帝跟聖誕老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給別人任何東西。

  勞倫茲的心中瞬間閃過一個想法:因為他喜歡我。

  這個想法渺茫到讓勞倫茲很難為情,光是在心裡思索著都想要把這個想法趕快收起來,塞到他想像世界中的床底下,好像怕誰會聽到心裡的聲音一樣。晴氣離他很近,他幾乎可以穿過老舊的劇場木頭味聞到他身上優雅得像是晨間公園的香味。勞倫茲覺得他再繼續聞下去就會沉淪下去,沉淪在這種沒有出口的戀情之中,最後將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結果,和永遠孤單的勞倫茲。

  舞台上的廖添丁再度從假監牢裡脫逃,帶著邪惡而自信的笑容在佈景之間來回奔跑。

  *

  「廖添丁已經死了。」這是楊木松對這齣戲的第一個想法。

  幾天前的某個午後,在茶山晴氣告訴楊木松他們要去朝日座看《兇賊廖添丁》的那瞬間,楊木松感到相當錯愕。但隨即就恢復了他原有的平靜,畢竟廖添丁已經死透了,死在八里坌的山坡上,再也不會回來了,那楊木松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他答應了晴氣的邀請,反正他星期天也有空。楊木松總是有空,畢竟他在台灣已經沒有稱得上朋友的存在了。

  當然,楊木松打從心裡佩服劇作家可以將廖添丁的故事講得如此有趣又引人入勝。因為現實總是既無趣又無奈,不是嗎?廖添丁的偷竊與逃脫,都顯得如此偷天換日又完美無瑕,好像他是某種神明一樣。但是廖添丁不是神,他只是個卑劣的竊賊。楊木松完全不懂晴氣究竟崇拜廖添丁的哪一點。說也奇怪,楊木松認識晴氣快一年了,他仍然無法徹底理解他這個人。有些人看起來好像難以捉摸,但是熟了以後就會發現那種難以捉摸只不過是一種假面,企圖混淆周遭人的視聽,好掩蓋自身那可笑的單純與無知。晴氣這種人則是完全相反的案例,他也是戴著假面,但是是一個宛如單純孩子的快樂假面,好掩蓋自己所經歷過的黑暗過去與悲傷的想法。

  楊木松不明白晴氣崇拜廖添丁的理由,然而楊木松清楚了解自己崇拜晴氣的理由。他欣賞晴氣處理過去的方式,因為楊木松做不到。楊木松的過去也是充滿了各種他不願回憶的事情,就像--

  『這一切都是鬼扯(Bullshit)!

  --當初在廣州的澳洲記者這麼指控他以及他的同袍們,雖然楊木松是唯一懂英文的人,但楊木松無言以對,因為當時在廣州對滿人所做的一切屠殺確實都如同鬼扯般沒有半點道理可言。

  十年前,楊木松在廣州滿城放任自己的部下用步槍屠殺那些跪下求饒的老弱婦孺們,而在大正與民國十年的今天,舞台上的廖添丁仍然活蹦亂跳,在人們希望他待的地方神出鬼沒。十多年來,他們究竟改變了什麼?大清如果沒有滅亡,中國是否會有更好的未來?楊木松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

  正當楊木松的思緒飄到革命與血腥的過去時,勞倫茲站了起來,往出口的方向走。

  『我需要去廁所。』這個勞倫茲隨口說道,而晴氣點了點頭,佯裝成專心看戲的模樣。

  在勞倫茲稍微遠離位子之後,晴氣開始用眼角餘光注意走向劇場出口的勞倫茲。這時候的晴氣在黑暗的劇場中脫下了他的假面,用他那充滿慾望與貪婪的目光,毫無掩飾地享受著他對那個美國佬的迷戀與渴望。宛如一個吃甜點後帶著微笑用餐巾擦嘴角的孩子。

  總是用邏輯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晴氣,這時候絲毫沒有察覺楊木松的目光。

  畢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逃過楊木松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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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5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6)

  『現在要演哪一齣?』勞倫茲在坐在『塌塌米』上後仔細觀察了劇場的環境,他原先想像的劇場是更像波士頓歌劇院的建築:數排朝向前方的椅子、從舞台垂下高聳的紅色布幕、天花板吊著巨大的水晶燈。然而朝日座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不只規模上不同,連位子的概念也超出了勞倫茲的想像。在二樓的確有椅子,但是一樓卻鋪滿了日本人稱為塌塌米的草蓆,草蓆被低矮的木製欄杆分割開來,成為數個方形空間,而晴氣、勞倫茲和楊木松則一起坐在同一個方形空間當中。整個劇場漂散著台灣隨處可聞到的陳舊木頭香味,讓勞倫茲想到歐戰時在里爾附近某一夜的木造教堂,當時幾乎所有的新兵都睡不著,低聲向上帝祈禱著沒有道理的救贖。就像台北的大部分建築物,朝日座這個名字洋溢著濃濃的日本味道,但是外觀上卻是歐洲風格,而劇場的內部又是處處充滿日本元素,你甚至可以看到幾十面日本國旗如同懸賞通緝單貼一排在梁柱上,好像他們擔心有人會忘記這裡是日本領土一樣。

  『《兇賊廖添丁》。』坐在左邊的晴氣湊到勞倫茲耳邊說道。

  『廖什麼?』

  『廖添丁可以說是台灣版的羅賓漢或亞森・羅蘋,他從有錢人那邊偷錢,然後捐給窮人--』

  『那些都是鬼扯(Bullshit),』坐在勞倫茲右邊的楊木松突然開口勞倫茲不知道哪一個比較超現實,究竟是一個帶著傷疤的中年中國人用了一個在美國只有年輕人會使用的單字,還是一個來自波士頓的美國人坐在台北的劇場裡面等著看他八成也看不懂的戲?『廖添丁不過是個自私的罪犯。』

  『但他可從沒偷過窮人的錢,不是嗎?』晴氣清了清喉嚨。『他大可這麼偷窮人的錢,也不會被警方盯上。可是這個廖添丁,他偏偏挑有錢人下手。他向台灣警察下戰帖!就像挑戰歌利亞的大衛--』

  『有些人嘗試做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那不代表他們真的有辦法,多半出於他們的傲慢與無知。』楊木松停頓了一下。『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可是,人類的能力很有限,時間也是相當有限。』晴氣將坐姿改為跪姿,讓勞倫茲疑惑了一下他是否也得照做。『人類如果真的了解了自身所擁有的能力與時間,在浩瀚宇宙與萬物間,只要了解一點點就好了,了解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宇宙的向度下其實都是徒勞無功的,我們根本什麼也辦不到,因為就算有一天人類到達月球甚至火星好了,宇宙中還有無數個行星與衛星;就算歐戰真的是以終結一切戰爭為目標好了--』

  「歐戰,」夾在晴氣與楊木松之間的勞倫茲打了個寒顫,幸好昏暗的劇場中他們沒有注意到。歐戰這兩個字在他聽來,幾乎跟那個德國戰俘被槍殺時,頭沉重倒在鋼琴上所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噢,耶穌基督,你怎麼可以這麼簡單講出這兩個字?

  『--我們也沒有成功,直到現在,我國大膽無敵的帝國陸軍仍在西伯利亞驕傲地行軍呢!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不,但是他們以為他們知道。因為要是他們了解到其實軍官們的命令沒有意義,或要是他們知道他們的行為都是白費時間,那他們就沒有辦法上戰場,去屠殺那些和他們想法一模一樣的孩子。沒錯,他們不知道,我們都是在傲慢與無知中前進著,沒有一點傲慢與無知,我們現在還在洞穴裡面,連壁畫也畫不出來。』

  『現在我們離開洞穴了然後開始殘殺彼此。』楊木松說。『這就是你要說的嗎?說這種害死彼此的傲慢其實帶來一個璀璨的今天?』

  『當年離開洞穴的人或許有好幾萬個,但誰是最重要的?』晴氣說。『第一個離開的人,那個突破框架的人才是改變一切的人。』

  『我們都活在框架之中,就像這個枡席(Masuseki),』晴氣指了指他們所在的框框,『我們都在這個枡席之中,以為自己是觀眾,但我們不是觀眾,我們是自己的主角,在這個名為人生的戲中。沒錯,我們以為自己在看戲,但是實際上,我們也活在其他人的戲中。我們看著台上的戲,但同時我們也不經意看著其他觀眾,對吧?而有些人決定會跨越欄杆,來到你的框架中,或是其他人的框架中。那或許不應該,或許很傲慢,但是總要有人做這些事。廖添丁就是一個打破所有人框架的人。我們出生,我們有錢去上學,我們站在社會的頂點。有人出生,一輩子種田,因為他在他的框架中沒有什麼選擇。

  『你怎麼知道廖添丁沒有選擇?這種傲慢的笨蛋在台灣永遠死不完。』楊木松講到廖添丁的時候,他那完美的台語發音讓勞倫茲首次看到了他真正的性格,沉著但危險。楊木松轉頭過來看勞倫茲。『或許我們的美國朋友會有別的想法,你何不問問他?』

  『我......』勞倫茲跟晴氣同時開口,接著又同時閉嘴,過了一秒他們互視彼此,勞倫茲盯著晴氣那如同日本人偶般神祕而美麗的雙眼,笑著看他露出那淺淺的動人微笑。

  晴氣做出手勢,示意勞倫茲先講。然而在勞倫茲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劇場原先就已經非常微弱的燈光突然熄滅,舞台的布幕霎時揭開,布幕後的佈景一覽無遺地展示在眾人面前。接著,一個身穿西裝的老人從舞台右邊的小舞台中站起來,開始一連串的說明。勞倫茲覺得是台語,老實說他也說不準,但他不在乎。就像勞倫茲不在乎廖添丁,或是社會階層,甚至是宇宙的真理,但如果真的有框架,他很樂意就這麼打破框架,一邊注視著晴氣的雙眼,一邊擁抱他嬌小的身軀。

  眾人開始拍起手來,勞倫茲也開始拍手。至少,有那麼一件事他可以不用問任何一個人就做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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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5)

  有人聽過淡水帽嗎?我其實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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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台北撫台街一丁目,早上十一點五十分

  他看到那個德國人站在咖啡廳門口。

  儘管只有一瞬間,勞倫茲仍可以清楚看見他的模樣。一身有點骯髒的襯衫與西裝褲,臉龐掛著一個疲憊的憂傷表情。

  當勞倫茲想再看清楚一些時,他已經消失了。

  勞倫茲感到一陣暈眩,他必須很努力才能讓自己不吐在街上。他覺得噁心並不全然是因為他看到了幻覺,也不是因為他看到的是他所親手殺害的人,而是因為他知道他其實早就看過那個德國人很多次了。但勞倫茲總是告訴自己那是別人,一個穿襯衫的憂鬱臉孔,在波士頓的路上,符合這種描述的人夠組三支棒球隊。那些人只是剛好長得很像那個德國人,況且那個德國人也不是長得令人過目不忘,整體長相可以說是相當平凡。

  直到勞倫茲來到了一個沒有白人的國度,他才真的確定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個德國人的鬼魂。

  『聽到不存在的鋼琴聲、看到早就死掉的人。』勞倫茲喃喃自語。『接下來是什麼?吸血鬼?

  沒有人在注意勞倫茲的喃喃自語,因為路上的行人忙著注意他的白人臉孔。勞倫茲幾乎是一下火車後就感受到這裡人驚訝且毫無掩飾的目光。路口斜對面的三名台灣人人力車夫從勞倫茲一抵達這裡就一直盯著他看,每個人都是一臉困惑的樣子,好像小學生在看黑板上太難的數學公式。換作在波士頓,要是有人就這麼瞪著人看卻什麼也不說,簡直就是用最糟糕的方式邀請大家跟自己打架。

  「但如果在波士頓出現了一頭大象,大家可能就會這麼瞪著牠,什麼話也不說。」勞倫茲雙手叉腰,開始在劇場門口來回踱步。「不會有人想要揍大象,但也不會有人笨到要去跟大象說話,因為那是徒勞無功的。」

  勞倫茲・馬丁就是一隻在台北的白色大象。」勞倫茲越是思索,頭腦就越是昏厥。「對啊,沒錯,你早就聽到那該死的鋼琴聲好幾次了。現在你不過是看到一個幻覺--」

  『鬼。』勞倫茲把他前幾天新買的船工草帽拿下來,在熱帶夏日的艷陽下用力抓頭兩下,用力嘆一口氣。『我是一隻看到鬼的笨大象。』

  『什麼大象?』

  勞倫茲猛然回頭,看到晴氣站在前方,旁邊跟著一個衣著輕鬆身材略矮的中年男子。勞倫茲在狂亂中將草帽戴好,將大象、幻覺等想法全部擱置一旁。

  『午安,晴氣!』勞倫茲可以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少,接著用日文說:『你好!』

  『你好!』晴氣也以日文回答,並微笑將他的淡水帽(Tamsui hat)--後來勞倫茲才知道淡水是台北附近的一個小鎮--微微上抬作為回禮。『看來你的日文進步不少。』

  『謝謝你的抬舉,但我真的不會講幾句。我才剛背完所有的假名。』但勞倫茲很確定自己沒辦法在臨時抽考中拿滿分。

  一旁的中年男子挑眉,將下巴微微前翹。勞倫茲可以從這個反應知道這個男人聽得懂英文,勞倫茲望向這個男子,與他四目相接。勞倫茲知道在這個中年男子充滿滄桑的臉龐下,藏著一個凶狠的戰士。那是勞倫茲在戰場上看到的眼神,不是敵人,而是用心殺戮的同袍們。

  『我的天啊,我差點忘了!』晴氣說。『勞倫茲,這是楊木松(Iûnn Bo̍k-Siông),我來自中華民國的朋友。但是來自福建,所以台語講得很好。』

  『我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助手。』楊木松說著生硬的英文,接著和勞倫茲握了握手。『雖然他總是這麼堅持。』

  楊木松的膚色偏黑,就像是路上的台灣人車夫那樣,但銳利的雙眼比一般台灣人或日本人更大一點。偏黑的膚色讓人容易忽略他左側臉頰的一條疤,而小腿更是傷疤無數,就像碼頭的苦力一樣。

  『木松,你說你不會講英文,你這不要臉的大騙子!』晴氣瞪大雙眼微笑看著楊木松。『你應該要跟我一起去西雅圖的。』

  楊木松給了晴氣一個不情願而僵硬的微笑,接著講了一句飛快的日文。沒錯,在台灣,日文就像是英文一般的存在。任何外國人都應該要講,不然就等著當一頭笨大象。

  『而這是勞倫茲・馬丁,』晴氣無視楊木松的日文,繼續往下說。『我在船上認識的美國朋友。』

  勞倫茲點了點頭,楊木松也點了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聽了晴氣講了你很多事情。』

  勞倫茲的心裡感到一陣悸動,他必須很努力才能忍住不追問楊木松他到底提了他什麼事情。勞倫茲・馬丁曾在法國前線充滿泥濘的戰壕中忍受幾個星期的濕靴子,但他卻沒辦法忍受這種想要全盤托出的衝動。想到這裡,勞倫茲這時才發現晴氣不知道他曾經參加過歐戰的事情。在船上的對話總是圍繞在晴氣所知道的知識上面。星辰、神話、歷史,但是他們究竟交換到了什麼資訊?

  『是嗎?那蠻奇怪的,因為我不記得我講太多自己的事情。』勞倫茲說,試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晴氣,』楊木松用手勢比了比一臉疑惑的晴氣。『從不過問別人的故事。』

  『看來不是只有我這樣想。』勞倫茲笑了起來。

  『不問,對他來說比較好。』

  『在奇怪的地方英文就很流利嘛!』晴氣用日文對楊木松抱怨。『我們為什麼不直接進去劇場?我花了好幾天還是沒適應台北的夏天。』

  楊木松露出一個渾然天成的燦爛笑容,勞倫茲也笑了。每個人一定都有自己想讓別人看的一面,也有自己真實的一面,比例多寡的差別而已。不知道為什麼,勞倫茲確信他自己在那一瞬間看到了楊木松真實的一面。

  而就如同勞倫茲小心藏著一些永遠不想讓別人知道的黑暗秘密,楊木松也是如此,比例多寡的差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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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4)

  這篇基於某些原因第一次寫完之後,隨著我在部落格的草稿一起消失了。於是我花了一小時重寫一遍……我不知道為什麼Blogger預設自動儲存功能,但現在我清楚了解它的機能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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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從黃昏一路聊到晚上,再從晚上聊到清晨。我從來沒有和誰這樣兩個人徹夜長談過,當時是第一次,後來也不曾再有。當然我們有喝酒,在禁酒令時期幾乎所有美國人都在船一離港後就開始喝酒,一路喝到他們吐在海裡以後,才會了解到在長途航程中喝這麼多酒其實不是什麼好主意。但是重點並非在於酒,而在於晴氣總是有無盡的知識。』勞倫斯停頓了一下。四、五個沙發區的客人經過喬喬身後,打開酒吧的大門,汽車在城市中穿梭的喧囂聲趁著開門的短暫片刻溜進店裡。『我記得他告訴我每一顆星星的名字。這麼多年來,關於他的記憶總是越來越模糊,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我每過一年就忘記一點關於他的回憶。有點像是你看著廁所鏡子中的自己時,你很清楚自己又少了一點早已所剩不多的稀疏白髮。』

  『但是這個畫面,在當年夜晚照明微弱的郵輪上,晴氣坐在船尾甲板長椅,指著日本夜空的繁星的模樣,是我心中唯一從未褪色的畫面。我想這可以說是最像他的模樣。』

  『「你知道嗎?這些星星或許已經不在了,這些光可能只是他們被留下來的模樣。」晴氣轉頭看我。「他們燃燒後放射出的光線,穿越好幾光年真空黑暗的宇宙一路進入我們的眼球中,即便他們或許早已不復存在。你不覺得這很浪漫嗎?」』

  『「就跟我們一樣。」晴氣有點小聲地說著。』

  『「我們就像星光一樣嗎?」我問。』

  『「不,被留下來了。」晴氣盯著夜晚的海水,略帶悲傷的表情說著。「就像我們把這些波浪拋下,獨自向前一般。」』

  『當時的我聽得出來他很悲傷,我卻什麼也沒問,即便我非常渴望知道他悲傷的理由。為什麼我不問?我想因為我是北方男人,我們看到有人跌倒了,會去扶一把,看到有人哭了,我們會去問他需要幫忙嗎?但我們不會關心別人的心情,永遠不會。那是女人或心理醫師的工作。在那個年代,像我這樣的北方男人是不能隨便關心別人的心情,更別提分享自己的秘密了。』

  『我的話也不會問。』比利喝了一口酒,露出了喬喬前女友娜歐蜜會說是酒鬼微笑的笑容,奇怪的是,娜歐蜜明明是比較常喝酒的那個。『誰會關心別人?關心別人的心情在這個城市幾乎是犯法的!』

  『可不是嗎?』勞倫斯聳聳肩。『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這樣聊了三天,在飛機還不普及的年代,這種郵輪是跨國旅行的唯一方式。在船上,你會徹底與外界隔絕,直到到達陸地為止。你不會知道美國或日本發生了什麼事,你也不需要知道,那種感覺反而很令人放鬆,就像上帝幫你按了某種時間暫停按鈕,然後告訴你這段時間儘管發呆看海就是了。當虛度光陰是你唯一的選擇時,你就不會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更別提你還可以跟一個有著迷人臉龐的日本人聊好幾個晚上。

  『然而,我們最終還是到了我們的目的地,台灣的基隆港。』

  『我很難清楚地告訴你們台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她當時是日本的領土,但過去三百年曾經是中華帝國的領土。而日本人又很努力地把他們在歐洲學到的一切全部實行於這個新領土上。在逐漸接近的基隆港,我可以看到歐式的紅磚建築,以及旁邊的日式木造房屋,還有穿著中式服裝的行人們。就像是令人困惑的魔術一樣,你很難說清楚台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但我也必須承認我的觀察或許有欠公平,我理當來說應該要好好地看看這個我從未踏足過的島嶼。但在往台北的火車上,我就只是看著窗外的風景,或是晴氣給我的名片。回味著他跟我講的每一句話。』

  『在港口跟他告別之前,晴氣給了我他的名片。上面除了他的英文名字以外我看不懂任何一個日文字,後來我經歷了很多次日本人這種神祕的交換名片儀式,在那幾次之後我才懂得感激晴氣在名片上寫的英文。』

  『「這個星期天早上十一點,我會和我的中國朋友去台北的劇場朝日座(Asahi-za)看戲。」晴氣拿出鋼筆開始在名片的背面寫起劇場的地址。我一方面很開心晴氣也希望再次看到我,雖然我當時很年輕,但我也沒有年輕到會以為朋友永遠都會是朋友。但另一方面,我也很害怕在這樣見面下去,晴氣或許會注意到我對他的迷戀。喜歡上異性戀男人的同性戀就像是喜歡上燭火的飛蛾一樣,你必須和燭火維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你們知道你們之間永遠都只能是這樣。因為一旦太過於接近,可能就會燒毀了原有的友情,最後就只剩下令人難過的灰燼。「歡迎你加入我們。」』

  『「你不在意要看的戲劇的名字嗎?」在我收下名片後,晴氣問我。』

  『「我想問了也是白問,」我聳聳肩。「我敢用我的手錶賭那邊應該不會演《調皮瑪麗耶塔》(Naughty Marietta ),對吧?」晴氣笑了起來,我們道別後他轉身離開港口。即便我覺得他應該根本沒有聽過那個音樂劇,但他還是笑了--

  『我也沒聽過。』喬喬突然說道。他盯著吧台上空空的酒杯,他的裸麥威士忌已經喝完了,喬喬上次喝這麼多酒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不確定,但說不定是在他同事艾爾家的跨年派對。該死,喬喬・埃德爾斯坦到底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跨年只能去同事家的人了?

  「你很可悲,」喬喬心裡有個嘲諷又無奈的聲音,這是他前女友娜歐蜜的聲音,只要你在任何形式反對她的想法或做法,她就會立刻用這個口氣說話。「你很可悲,但你不想知道。所以你才來這裡,不是嗎?」

  但事實就是如此,喬喬自從大學畢業後的生活就是如此。樸實無華的孤單。喬喬嘆了一口氣。

  『我記得一九五五年還是一九五六年的時候,電視上有播過。』勞倫茲說。『我想那應該已經是......對不起我的腦袋真的不靈光了......』

  『十五或十六年前。』喬喬回答。但他知道他遲早會變得像勞倫茲一樣,到時候只怕更糟糕。

  『五O年代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嗎?難怪你們沒有印象,』勞倫茲苦惱地說。『你們當時都太年輕了!』

  『別擔心,勞倫茲。』比利突然將臉湊到勞倫茲與喬喬之間,壓低聲音說著。『之後要是電視在重播,無論什麼時候,打通電話給我們兩個。然後我們那天的隔天晚上,就在這裡喝酒。』接著,比利舉起他的空酒杯,大喊:『然後讓我們敬瑪麗耶塔,不管這個調皮的女人現在身在何處!

  在比利大喊之後,喬喬才注意到店裡只剩下他們三個客人,跟不遠處的那個穿著像是福爾摩斯正在睡覺的老人。其他客人是什麼時候走光的呢?這裡的營業時間又是到什麼時候?喬喬不在乎,現在他只想知道勞倫茲和他的日本戀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何不可?』勞倫茲笑著說,但是語帶悲傷。『我隨時都可以跟你們喝酒,只要我還走得來這裡。』

  『你將會後悔講這句話的,勞倫茲!』比利伸出食指指了指勞倫茲,喬喬又開始大笑了起來,天啊,他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不好意思,』酒保麥斯突然拿著托盤出現,托盤上面是裝著淡綠色液體的三杯烈酒杯(Shot Glass)。喬喬皺了皺眉頭,他很確定過去三秒鐘前麥斯還不在吧台內的。『這是我們最新調製的雞尾酒,本店招待。』

  『我不知道我還應不應該直接喝烈酒,我想過了某些年紀我們就該學會煞車。』勞倫茲拿起烈酒杯,仔細端詳的模樣就像是珠寶商鑑定綠寶石的真偽。

  『我想,』喬喬笑著拿起烈酒杯,一股混雜著向日葵香味的清爽藥草味隨之瀰漫在他的鼻腔之中。『過了某些年紀我們也該領悟到,在九局下半不用再節省體力了。』

  『胡說!我們的勞倫茲還有好幾支全壘打等著他呢!』比利舉起綠色的雞尾酒。『敬酒保麥斯!謝謝你的酒!』

  麥斯回以一個淺淺的微笑,就像勞倫茲所說的那種日本人慣有的淺淺微笑。

  『敬勞倫茲!』喬喬大喊,接著在那一瞬間--大概就是他提到勞倫茲的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了坐在最右邊的老人很快地張開眼睛又閉上,喬喬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他說不上來哪裡出了問題

  『敬晴氣。』勞倫茲說著,三人將酒一飲而盡。

  一陣舒爽的青草味如午後的夏日豔陽般從他的食道與胃一路貫穿他的全身,伴隨而來的是頭部的劇烈暈眩。勞倫茲繼續說話了,喬喬聽得到也看得到,事實上,他聽得更清楚也看得更清楚了。吉姆叔叔、台北車站、大稻埕、還有一間氣氛陰森的佛寺,喬喬覺得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人跟那些風景。但是同時比利一臉困惑地對著麥斯所說的話他卻一個字也聽不到,就像是討人厭的街頭默劇演員。喬喬想起來他剛踏入酒吧時的那種似曾相似的感覺,那種感覺再次如同間歇泉強烈湧現。但是喬喬一點也想不起來,他究竟是什麼時候來過,又究竟有沒有來過,那是一場夢?還是一個無心的幻想?

  喬喬不知道,台北的風景在他眼前變得更為清楚,但他很清楚他從來沒去過那個城市。

  一旁的老人又再次張開他那沒有眼白的非人雙眼,但這次誰也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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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11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3)

  『「你需要任何幫忙嗎,先生?」晴氣開口後,我被他濃厚的南方腔英文嚇到了。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一個擁有一雙美麗眼睛的日本人竟然操著南方口音。簡直就是腹語表演的木偶。』

  『而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時,日本的海關人員就開始問他問題。「我可以看你的船票嗎?」他問我,我小心翼翼地將船票給他,接著就是他與海關人員一陣飛快的日文對話,後來我才知道我需要出示兩份文件,一件進入日本的,一件進入台灣的。而當時的我只拿了可以讓我進入日本的文件,能讓我進入台灣的文件我還收在行李箱裡。海關人員抬起頭看著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對我說:「歡迎來到日本。」接著他們就離開了,留下我跟晴氣互目相視。

  『接著我說:「謝謝你的翻譯,不然我可能要錯過往基隆的船班了。」

  『「不客氣,」他接著伸出他修長而美麗的右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美麗得像收藏品的手,還有那柔順得好像隨時要消失的觸感。「晴氣・茶山。」

  『「晴氣(Haruki)聽起來--」』

  『「像加拿大人玩的運動。」晴氣說著,這時候我注意到他那美麗的雙眼閃過一絲哀傷,就像流星劃過夜空一樣。「以前也有人這麼說過。」』

  『接著我說:「我叫勞倫茲・馬丁,很高興能在這裡講英文。」他再一次微笑,回答我說:「相信我,我就跟你一樣高興,勞倫茲。」』

  『晴氣離開之後,他口中說出的那充滿南方口音的「勞倫茲」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中。幾分鐘後,我帶著行李在神戶下船,在擁擠的日本人人潮中設法尋找我的船班。這是我第一個下船的亞洲城市,但是我滿腦子都在反覆播放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是喜歡男人的,我還記得在小學的時候,我有個叫珍肯斯先生(Mr. Jenkins)的老師。我不知道為什麼......』勞倫茲似乎有點欲言又止,但在喝一口裸麥威士忌後又繼續開口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喜歡盯著他看,不是像普通小孩看著老師的那種注視。我覺得看著他讓我覺得很愉悅,那是一種充滿禁忌感、做壞事的快感。晚上的時候,我會幻想珍肯斯先生來我家找我,帶著我到我家閣樓抱著我吻我......或許是我曾經做到這樣的夢,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那是夢還是幻想了,畢竟這兩者之間也沒有多大的差別,不是嗎?

  『總之,我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這點我倒是很快就發現了,也幸好如此,我在其他朋友發現之前就學會隱藏自己的秘密。』勞倫茲眼神向上,看起來像是疲累混雜著無奈。『我聽說有些人就不是這麼幸運。』

  『開往的基隆的郵輪叫作信濃丸,比橫越太平洋的前一艘郵輪還要小一點。吉姆叔叔幫我買的是二等艙的票,但當時的我已經受夠了船艙,所以我選擇待在船尾的甲板處,我一向喜歡待在船尾,風不會那麼大,也沒有那麼多人。』

  『我記得出航的第一個小時,我就站在船尾,雙手靠著甲板欄杆,望著郵輪航行所留下的波浪,也思考著台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現在的台灣被稱作什麼地方?自由中國?總之大家的印象大概都是跟金門馬祖之類的戰爭新聞脫不了關係,對吧?』

  比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喬喬在心裡提醒自己之後一定要好好跟比利聊聊,但或許改天,他有預感勞倫茲的故事不會在晚上十一點前結束。

  『但是在當時,大家對台灣的印象主要是烏龍茶。雖然我並不是一個喝茶的人,但就連我也聽過台灣烏龍茶,就像現在你會知道錫蘭紅茶或阿薩姆紅茶那樣。我在船上幻想的台灣是一個充滿茶樹田的國度,混雜著一點中國,混雜著一點日本。我也說不準我究竟當時這樣想是對還是錯,我覺得可能兩者都有吧。』

  『無論如何,我的思緒很快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有個人突然在我的後面用那可愛的南方口音說道:「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會在這裡見到你,勞倫茲。」我立刻轉過頭去,在略為接近黃昏的天空下,戴著費多拉帽的晴氣已經坐在我後面的長椅上了。好像這裡是市區的公園,而他只是碰巧散步到這裡一樣。』

  『「很高興見到你,晴氣。」我當時是真的很高興見到他,也非常驚訝,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會在這裡遇到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如果你是說我什麼知道你會在這艘船上,那很簡單,因為我看過你的船票,老兄。」晴氣眨了眨眼,後來我才知道這在亞洲人之間是多麼不尋常。「如果你是說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在這裡,那我得誠實地跟你說,我不知道。我單純只是走遍了這艘船的每一個地方而已。」

  『「所以你也是從舊金山出發嗎?我怎麼沒在那艘船看到你?」當時從舊金山航行到日本要花整整二十天,我不覺得我會錯過一個這麼迷人的臉龐。』

  『「因為我是從西雅圖出發的,我搭加拿大太平洋汽船的俄羅斯女皇號來的。」後來我才知道晴氣是為了什麼從西雅圖出發的,但是當下我沒有多問。如果你遇到一個從西雅圖前往台灣,操著南方口音的迷人日本人,你一定不會知道從哪個部分開始發問。

  「一個在酒吧裡坐在自己旁邊,來自波士頓,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又去過台灣的老人。」喬喬暗忖。「你並不知道,但你看起來也是一樣的,勞倫茲。」

  『「你也是搭到基隆嗎,晴氣?」我問。』

  『「沒錯,然後到台北。你也是要去台北工作,對吧?」晴氣笑著反問我。』

  『「是沒錯,但是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所有去台灣的白人都是去台北,不然就是去旅行,但是你的打扮看起來不像是正在環遊世界的樣子,而且至少我知道你在橫濱跟神戶根本沒有下船。」晴氣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這個微笑讓他看起來更年輕,像是在牧場工作的純真少年一樣。「誰會跳過橫濱或神戶,直接去台灣呢?」』

  『「但是,或許,」雖然我是第一次到亞洲,很多事情都是一無所知,但是被晴氣這樣講我心裡還是有某處有點惱火。「我就是喜歡喝烏龍茶,誰知道呢?」』

  『「嘿,先生,不好意思,可以給這位敬愛的先生十杯上好的台灣烏龍茶嗎?他橫越太平洋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把自己喝成茶葉罐。」晴氣刻意模仿一個滑稽的口音,我簡直笑到不能自己。我真的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我笑到自己都快要掉到海裡了。』

  『接著他好像注意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站了起來,指著右前方大喊:「是淡路島!那是日本神話中,第一個被神創造的島嶼。」這就是晴氣,總是對生活中的一切抱有赤子之心。』

  『接著晴氣開始跟我聊起日本的神話,以及每一個經過的、那些我從來沒看過的日本島嶼我是波士頓人,甚至去過法國--雖然不是觀光,我想我也不是什麼鄉巴佬,但是從神戶出來後的那種島嶼遍佈的海景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那裡是日本的內海,名字很長我已經忘了,即便我這幾年反覆查了不知道幾百次了。到處都是小島,小島上面有什麼樣的人,他們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可以這樣子看風景,和晴氣聊一整天,我覺得這對我來說就像是某種止痛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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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26日 星期六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2)

  前四段是大一下寫的,後面幾段是這幾天寫的。希望不要看起來像拼裝車。

  原本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是2010年,那時候同性戀對我來說是一直很想遇到但是還沒遇到的存在(不過其實已經遇到了),後來如願以償地遇到很多,不過認識越多同性戀我越覺得我不能隨便寫=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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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不自覺地計劃離開波士頓。我逛書店時會開始注意外國遊記。接著我又看了外國小說,像《高老頭》。但是我始終沒有認真思考或下定決心,因為我很清楚歐洲,那裡是戰場,即使戰爭結束了,那裡對我來說永遠都是戰場。』 

  『一天接著一天,那個德國人臨死前彈奏的《月光》不斷地騷擾我。那時是個迷惑人的時代,情況比大蕭條的時候好太多了。但是,你可以試想看看,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落魄青年,經常聽到根本不存在的鋼琴演奏聲,到底可以保住工作多久。每一種你想的到職業我都當過,黑膠唱片生產線的工人、辦公大樓的窗戶清潔工、麵包師傅的助理、碼頭工人,還當過地下鐵軌道修理工。不過工作從來都不是那段時間最糟的,最糟的是那段音樂到處都是,在地鐵裡、公園裡或朗費羅橋(Longfellow Bridge)上,有的時候伴隨著槍聲和砲擊聲。』 

  『在我丟掉我在波士頓的最後一個工作後,我身上只剩五塊錢,在當時五塊錢比今天來得有用,但那已經是生活的最低限度了。當我意識到這些事之後,我決定回老家找我父母。』 

  『他們很想幫助我,但是他們的狀況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我爸是個窗戶清潔工,我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在上大學。我沒有告訴他們鋼琴聲的事情,要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從戰場回來後,變成某種幻聽的精神病患,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父親建議我去找我叔叔吉姆,他在日本做生意。在一座台灣的城市,那時候不叫台北,那時候不唸Taipei……』勞倫茲停頓了一下,開始陷入了一陣思索,眼神狀似在前方的酒瓶中尋找解答,『那時候,那裡叫做Taihoku。當時西班牙流感的疫情還沒完全結束,沒有多少人想冒著感染的風險搭幾十天的郵輪橫跨太平洋,我想我過去等於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我叔叔吉姆・馬丁(Jim Martin)是一個自私的渾球,但是有錢。有些人變得自私是為了賺錢,但對於像我叔叔吉姆這樣的人來說,他們變得自私只是因為他們有本錢變得自私。』

  『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有價格,可能家人除外。我想除了家人以外,吉姆這種人很難交到真正的朋友。有些人沒有友情,於是用金錢換取友情;有些人沒有錢,於是用友情換取金錢有些人什麼都沒有,我也說不準哪種狀況比較慘,但當你沒什麼好拿來付出的時候反而沒什麼好傷腦筋的,就像當時的我一樣。

  『我幾乎是收到叔叔的信後立刻就搭上火車到舊金山,我除了從法國帶回來的魯格槍和日英字典外,幾乎沒有別的行李。我在那邊搭上了橫越太平洋的郵輪。和大西洋不同,太平洋的海似乎充滿了無盡的希望。航行於太平洋上,我似乎可以暫時逃開那個德國人彈奏的《月光》跟可怕的空洞聲,當然,除了月亮穿越雲層照耀著海上的黑暗的時候。

  勞倫茲握著玻璃杯的手伸入口袋,掏出一個半月形木雕,看起來像是放太久而發黑硬化的牛角麵包,上面刻著像是中文或日文的字。『那是什麼?』軍裝男人問道,不知不覺中那個男人已經喝到第二杯酒了。

  『日本人稱這個為杯(Po-e),台灣人的發音很難,我到現在還是唸不好。這是台灣人用來向詢問眾神的道具。』

  勞倫茲將他的雞尾酒一飲而盡,接著露出一個他這個年紀老人不該有的青春洋溢的笑容。

  『這原本屬於一個名叫茶山晴氣Chayama Haruki)的男人,他是我一生中唯一愛過的男人。』他盯著那個他稱為『杯』的東西,緩緩地說出來。

  喬喬皺起眉頭,雙眼開始環顧四周,注意是否有人在聽他們的對話。當時是一九七二年,同性戀還是個非常前衛的概念,就跟獨角獸跟吸血鬼一樣,大家或許都聽過可是沒有真的遇過。這裡雖然是西雅圖,而不是阿拉巴馬,但兩年前發生在紐約的石牆暴動的新聞仍歷歷在目,而紐約和西雅圖在這方面也沒有那麼大的差別。出乎他意料的是,坐在勞倫茲另一端的軍裝男人也做了一樣的動作,喬喬跟軍裝男人相互對視,交換了一個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我不介意,孩子。』勞倫茲啞著聲音說道。『我也不在乎其他人介不介意。他們大可以把我拖出去打,反正我有預感我吃不到今年的感恩節火雞了。我們終究得付出代價,屬於你的遲早會回到你身邊。』

  『這是我第二個秘密,同樣地,你們不是第一個知道的。第一個知道的是茶山晴氣。』

  『我要再三杯裸麥威士忌,兩杯給我的新朋友。』軍裝男人大聲說。他在試圖向酒吧的所有人表示他們三個是一夥的嗎?喬喬不知道,他只知道酒保麥斯幾乎不到一分鐘就把三杯裸麥威士忌端上吧台。『因為今天是我們將死之日!(This'll be the day that we die!)』

  『謝了,孩子,』勞倫茲說。『你叫什麼名字?』

  『對啊,你叫什麼名字?』喬喬問。

  『叫我比利,比利・席爾斯(Billy Shears)。』他們三個舉起裸麥威士忌的酒杯。『敬茶山!』

  『敬晴氣。』勞倫茲更正。 『聽起來是英國姓。』

  『經常被這麼說,我父親在我出生不久後就死了,所以我猜席爾斯的來源大概永遠是個謎吧。』比利露出一個天曉得的眼神,微笑著再喝一口裸麥威士忌。喬喬好奇他的軍裝是從哪裡弄來的,但是他沒有問。『關於這個茶山,他已經死了嗎?』

  『我不確定。』勞倫茲閉上雙眼。『但每當我閉上雙眼,我都可以看見晴氣,穿著初次在郵輪上見面時的西裝,戴著白色費多拉帽與圓眼鏡,對著我淺淺一笑。日本人總是不苟言笑,就算笑也是微笑,你們不覺得這種神情很美嗎?』

  『我到現在還是可以聞到抵達橫濱港時空氣中的味道,除了郵輪的汽油味,還有一種屬於東方的神祕香味,好像再聞久一點我就可以成為佛寺裡的和尚一樣。我適合這裡嗎?我會喜歡亞洲嗎?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唯一重要的是被我殺死的德國人與他彈奏的《月光》,似乎真的離開了我的腦中。』

  『幾天後,我得在神戶港上岸並換另一艘往台灣基隆的郵輪,在那之前,海關人員會登船檢查證件。』

  『我身上並沒有日本簽證,只有我叔叔公司寫的介紹信。照理來說,在當時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海關人員問了我更多問題,當時我的日文程度大概還在早安、謝謝的階段,完全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他們的英文顯然比我的日文好一點,但是我仍然無法理解他們想表達的。』

  『我就是在那時候遇到他的,在一九二一年的夏天。頭戴費多拉帽的晴氣,從走道的另一端走來,對我飛快地露出一個淺而美麗的微笑。就像僅屬於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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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8日 星期四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

  在晚上八點之前,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五日對約瑟夫・『喬喬』・埃德爾斯坦來說是個諸事不順的一天。中午他的胃出了一點毛病。他走的每一條路都塞車,後來車子還出了問題。『大問題。』那個技師輕鬆地說著,技師建議他下個月再回來拿車。下個月,車廠修他的車子從不超過一星期的。該死。

 

  不久前,喬喬的同事艾爾推薦他去一家酒吧,叫做『寂寞芳心俱樂部』,就在艾爾家附近。『無論哪一天,你都可以找到這家酒吧。要是你感到煩悶或寂寞的話。』

 

  他在一六九街和第蒙紀念路口買一份墨西哥餅當晚餐,當他沿著第蒙紀念路走下去時,他經過了『寂寞芳心俱樂部』的招牌。喬喬每天都開過這條路,但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家酒吧。他站在門口一段時間,接著走了進去。

 

  相對於外面的交通廢氣,這家酒吧的香氣非常怡人。酒吧的燈光不算非常昏暗,來自吧台後的大片玻璃裡的黃色燈光照亮了整個酒吧。酒吧的右邊是沙發區,左邊是長條型的吧台,吧台的終點處,是一個相當小型的舞台,一邊擺著鋼琴,一邊擺著鍵盤與爵士鼓。

 

  整間酒吧的格局似乎讓喬喬想起了什麼,喬喬確信他曾經來過這裡。就在某個深層的記憶中。但這種感覺消退的很快。

 

  有些沙發區的桌子坐著一對男女,也有兩個男人或三、四個女人。吧台邊坐著三個男人。最後面那個一身英國紳士式的打扮,就像福爾摩斯那樣,似乎睡著了。再過來一個穿著奇怪的軍裝,正在和酒保聊天。另外一個是名老人,正喝著杯橘紅色的雞尾酒。喬喬坐到那名老人身旁。『嗨,』喬喬有點不自在地說著。

 

  酒保似乎沒聽到,也沒注意到他來了。『嗨,你好。』老人說著,他似乎很驚訝。

 

  『我是約瑟夫・埃德爾斯坦。』喬喬微笑道,伸出一隻手。『你可以叫我喬喬。』

 

  『嗯,喬喬。我是勞倫茲・馬丁。』喬喬可以從他的口音聽出來他是北方人,那讓他想到他的前女友娜歐密。『你可以叫我勞倫茲。』

 

  『需要什麼嗎,喬喬?』酒保走了過來。『哎呀,我都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麥斯・小島。』

 

  『日本人?』勞倫茲緩緩問道。

 

  『是啊!先生,不過可能沒辦法從口音中聽出來。我在西雅圖長大的。』

 

  勞倫茲陷入一陣沉默。『我要和他一樣的。』喬喬指了勞倫茲的酒。

 

  『好的。』

 

  這時勞倫茲突然說:『我請。』

 

  『不用了,我有帶錢……

 

  勞倫茲把手伸進口袋,他手背上突出幾條的青綠色的筋條,緊緊握著某樣東西。然後又鬆開,嘆了口氣。

 

  『我這輩子有三個秘密。』勞倫茲的聲音充滿著可怕的顫抖,讓喬喬有個衝動叫他別在講了。『前兩個我曾向別人透露。而第三個秘密,這五十年來我一直藏在心裡。』勞倫茲喝了一口他的雞尾酒。『現在我要把那個秘密說出來。其實只是一個故事。』他停頓了一下。『對,就只是個故事罷了。有關於一個日本人和一個美國人在一座叫台北的城市的故事。』

 

  『故事啊,』那個穿奇怪軍裝的男人靠了過來,那軍裝這時讓喬喬想起那些嬉皮。『我可以聽嗎?』

 

  『我無所謂。』

 

  『是真的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嗎?』酒保把喬喬的酒端到他前面後問。

 

  『真的,但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只是……看到那一切。』

 

  接著是一段詭異的沉默。喬喬喝了一口雞尾酒,聽到一群客人走出酒吧的聲音,和遠方的鋼琴聲。他很少喝酒,但他知道這酒絕對是上品。

 

  『這個故事要從我從歐洲回來說起。我在一九一八年辭掉工作入伍,去參加歐洲西線的戰爭。大致上來說我很幸運,並沒有像有些人喪失了自我,但在法國里耳附近一個小鎮,在那裡我做了一件事,那如果沒毀掉我的心靈……..至少改變了我看事情的角度。』勞倫茲嘆了一口氣。

 

  『我在那裡殺了個戰俘。』

 

  『戰爭中沒有對錯……』喬喬說。但他心裡有部份其實認為不管在哪裡殺人都是有罪的。軍裝男人露出了一種輕視的神情,如果喬喬猜的沒錯,他肯定支持反戰運動。

 

  『殺戰俘和殺敵是不一樣的。當那些德國人在戰場上移動時,他們是一張張模糊的臉孔,沒有思想的幽靈,走路的武器。你可以聽到他們的慘叫聲,但那就像狩獵或玩足球一樣。你只是認真比賽罷了。』

 

  『但殺戰俘……就像殺人。他是那天唯一的戰俘,在半夜悄悄離開監視,因為負責值夜的人睡著了。那個德國人沒有試著逃離那裡,反而留在屋子裡,彈奏著屋主留下的鋼琴。』

 

  『我們每個人都拿著槍衝到了客廳,而我在黑暗中拿到的是我從德軍士兵屍體中拿到的,沒有用過的魯格手槍。在那天晚上之前,我沒有想過要用那把槍,就像所有拿走魯格槍的美軍士兵一樣,我只是在收集紀念品而已。』


  『大家都瞄準著那個德國人。我記得我那時候相當疲倦,每一條神經都非常緊張,好像那個德國人隨時都會撲過來把我撕成碎片。但那個德國人依然自顧自地彈琴,他彈的是貝多芬的《月光》,那首歌的旋律迴響在戰場上的屋子中,簡直就像來自天堂的音樂。但又沒那麼的純粹與神聖,有一點點……淡淡的憂傷。每一個人都呆若木雞地聽著他的彈奏,因為在訓練時根本沒有人教我們如何應付半夜偷偷爬起來彈鋼琴的戰俘。』

 

  『我不記得是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子彈上膛,並且隨時準備射殺他。或許這只是我多年來為了安慰自己而捏造出來的。不管怎樣,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的魯格槍一直是待擊狀態。』

 

  『不久後,有一聲迫擊炮的爆炸聲,我下意識的就扣下了扳機。』

 

  勞倫茲又喝了一口酒,這時喬喬很驚訝他的雙手和聲音已經停止顫抖。

 

  『音樂瞬間停了。他的胸口噴灑出暗紅色的鮮血,染紅了黑白相間的鋼琴琴鍵。那個德國人的頭往前一倒,重重落在前面的琴鍵上,讓鋼琴發出一種可怕而空洞的聲音。等我回過神時,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後來我聽過無數首不同版本的《月光》,但沒有一個演奏者可以達到那個德國人的境界。他們是怎麼說的?抓住對的調性?或對的旋律?我對音樂沒有研究,但我敢用我的手錶賭,要是當時他活了下來,未來絕對是個成就不凡的音樂家。』

 

  『德國人的頭砸到鋼琴後所發出的可怕空洞聲,至今都時常徘徊在我的耳朵中。我往後每次聽《月光》,總是在同樣的地方再度冒出那個聲音,就連在夢中也是。』

 

  『這就是第一個秘密,我很少和別人提到這件事,但你們不是第一個。』

 

  軍裝男人臉上的輕蔑表情不見了,他倒抽了一口氣,然後問:『然後呢?』

 

  『後來的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只記得在回美國的船上,那足以讓人發瘋的搖晃和鹹鹹的海味。接著我又回到了我的家鄉,波士頓,但我不久後就發現,那裡一點都不歡迎我。』

 

  『在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中,我一直聽到許多像我一樣的人離開了美國,到巴黎或歐洲某個城市另謀發展。另謀發展?那只是一種說法。我很清楚,那些人只想拋開過去,拋開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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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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