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late

2022年12月28日 星期三

《第八象限的三角龍》:延誤

  西元四五八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湯米・德歐諾(Tommy de Ono)拿起藥丸,星型的形狀在他滿是厚繭的右手中感覺相當熟悉,畢竟他已經拿出來好幾次了,事實上,最近幾天他幾乎天天把藥丸拿出來。

  湯米坐在駕駛艙,看著超空間中所帶來的湛藍色光芒,思考著服下藥丸所會帶來的誘人永恆。『到頭來,我們一直都有選擇,不是嗎?』

  藥丸當然沒有辦法解決問題,這不是很可笑嗎?為什麼一個地球的人類要在數光年外的星球思考任何問題,他大可把這些問題丟到腦後,就這樣將餘生花在他的太空船上,這是涅槃級運輸艦,船上有夠地球人類活五十個地球年以上的存糧,燃料當然只能最多再撐零點零五光年,但在不移動的前提下,單純維繫艦內一百個地球年的生活是綽綽有餘,五十個地球年聽起來是個好主意,曾幾何時他也非常嚮往長生不老。後來他就不這麼想了,很多事情都沒變,但是湯米自己倒是變了很多。

  『德歐諾先生,在這個時候服用自殺藥丸是非常不明智的選擇。』後方名為S60(或根據查拉那有一次喝酒後取的小名『點唱機』)的機器人猝不及防地說道。

  『關機,點唱機。』

  『我希望你了解,這是我的責任範圍。』

  『對啊,我們不總是這樣?機器人的責任,地球人的責任,地球萬物的責任,我想很快地我的屁股也要爭取他的責任了。』

  『我不明白。』

  『現在你又不明白了。』湯米說完後赫然發現自己講出了查拉那的口頭禪,人總是在離開某個人後才偷偷學起別人的口氣,這又是為什麼呢?對於這種問題,查拉那一定會給一個解答,當那些解答總是帶來更多問題,這是好事,在將近兩光年的旅行中,能夠消磨時間的事情比糧食還珍貴。

  點唱機沒有回答,因為機器人知道湯米說的話沒有意義,也沒有回答的必要。

  湯米有時候真的很羨慕機器人。

  *

  『距離巴納德二星大氣層還有一小時,太空站已經收到你的資料,然而降落時間被延後了八小時。』

  湯米嘆了一口氣,正準備在離開超空間前去上個廁所(或許順便去運動艙打幾球高爾夫球)的他關上駕駛艙的門,回到駕駛座上。『發生什麼事了?』

  『大規模走私事件,詳情不明。檢查時間比平均多了十五點八五零一二七倍。』

  『看來我們可以好好要一筆賠償了,點唱機。』湯米把腳翹了起來,故作輕鬆地說。

  『根據計算,你可以在本次延誤中獲得私人賠償的機率是--』

  『我不用知道,我不想太失望。』湯米打斷點唱機的回答。『也不想太興奮。』

  『我明白了。』

  『播放不讓你走(No Letting Go)樂團的〈延誤〉(Demora)。』查拉那很討厭這種拉美民謠,事實上湯米知道船上的大家都不喜歡,但查拉那沒有費心去藏他對這種歌的厭惡,湯米只好自己聽。他一直期待著哪天可以在太空船真的降落在某個星球上時播放這首四百多年前的老歌。

  『你是永恆延誤的飛船,今晚降落在我的停機坪。』不讓你走的主唱安東尼歐的歌聲從點唱機的音響傳來。

  現在湯米有機會了,噢,他有的是機會,還可以放他媽的八小時。

  『就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寶貝。』湯米跟著唱了起來,手打著拍子,長短,長短。

  ---------

  下一篇:《第八象限的三角龍》:逃生艙



2022年8月8日 星期一

2022.8/8 鮮紅色之夜

倒在血泊中的華麗,

我用鮮紅的墨水寫下你的名字,

你的心笑了,在我逐漸消逝的幻覺之中,

跨越緯度的蟬打破暗夜的寂靜。

老鼠和黑冠麻鷺圍著屍體打著橋牌,

嘲笑著人類對宇宙一次又一次的無效上訴。

2022年4月19日 星期二

《尋找聖誕老人》:相片

  『謝謝你的便車,圖拉。』圖拉把車停在聖誕老人村的停車場,雪又開始下起來了。在停車場的路燈照映下,落下的雪反映著溫暖的黃色微光。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出其他的車子逐漸被白雪覆蓋。『在這種冬天的早晨。』

  『我可以抽根菸嗎?』圖拉試著尋求尤哈的批准,但她的雙手在沒有等到回答之前就開始打開置物箱,拿起香菸盒。『好久沒有這麼早起,我的頭好像快炸開來了。』

  『當然。』頭快炸開來。這也是塔皮奧會說的話,尤哈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忘記了,直到他再次從圖拉口中聽到,他才清楚自己從未忘記。

  圖拉用打火機點燃香菸後,閉上雙眼吸了一口,接著往車窗外吐氣,濃烈的二手菸味在車上擴散開來。圖拉將一根香菸遞到尤哈眼前,轉頭挑眉望向尤哈,尤哈輕輕地搖頭。

  『我以為當兵後大家都會抽菸,』圖拉把香菸慢慢收起來,好像在給尤哈更多反悔的時間。『你知道,每日配給那些的。』

  『你以為我在哪裡服役,諾曼第嗎?』

  『但是你繼續當了志願役,』圖拉說。『我以為那樣會不太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只是比較久罷了。』尤哈沒有說謊,但是他省略了不少部分。包括他最初的確覺得很不一樣,但是久了之後他發現到頭來志願役跟義務役是一樣的。士兵就是士兵,好的士兵聽命行事,如此而已。『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圖拉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令人摸不清她究竟是在思考還是單純在享受香菸的味道。也或許都有。

  『你有塔皮奧的相片嗎?』

  她將右手伸入她腳邊的皮包中,拿出了一張小小的相片,比證件用的相片再大一點。有大概整整一分鐘那麼久,圖拉就只是看著那張相片,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尤哈聽到了水滴滴在相片上的聲音。

  『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圖拉哽咽著問,香菸的煙霧因為略為發抖的手而變為更加紊亂。『一個我早就想問塔皮奧的問題。』

  『可以。』

  『如果你,』圖拉將菸蒂丟出車窗外,清了清喉嚨。『如果你真的是他中學最好的朋友的話,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我--』

  『告訴我。』圖拉的聲音帶著鼻音與憤怒。『如果你真的值得塔皮奧每次都帶著懷念往事的微笑,一提再提。你為什麼在這該死的十二年中一次也沒出現?』

  『我高中有一次想打到他家,但他們家搬走了。當時是一九九二年,難道我能加他的MSN嗎?』

  『塔皮奧幾乎每個月都提到你兩三次。』圖拉試著用大衣袖子擦眼淚,但顯然成效有限。『我不覺得你有這麼常想到他,對吧?』

  『你不配看這張相片。』圖拉輕聲說道。『你不配看他最後的模樣。』

  尤哈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他的確沒有那麼常想到塔皮奧。不只最近幾年,甚至連剛脫離中學不久的高中也是。不,高中的尤哈甚至就像忘記塔皮奧這個人一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跟塔皮奧開始形同陌路,甚至不清楚為什麼他們最後會變成這樣。十幾年過去,尤哈遇到更多的人,也遇見了更多的道別。道別隨著年齡的增長越趨平凡,一開始大家總以為友情是永恆不朽的,於是我們好好地跟與我們分開的人說再見。接著我們習慣了道別,到最後,我們跟那些再也不見的朋友中間只剩下一句簡單的再見。成年後的友情就像是月台。我們抬頭看了看時刻表,然後火車就這麼開走了。沒有道別,沒有最後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總是有時間。』尤哈說。『我們還有大把歲月可以浪費。如此而已。』

  『至少四、五十年。』圖拉停止了哽咽,但尤哈可以從聲音中的鼻音中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中短暫的休息。『誰會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想這些事呢?』

  『我很抱歉,圖拉。』

  『我沒事。』圖拉深呼了一口氣後再次吐氣,但依然伴隨著些微的顫抖。『抱歉,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還不習慣這件事。』

  『真希望我是以老朋友的身分拜訪你們家,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晚餐,喝點啤酒。』尤哈在提到啤酒的時候胃中感到一陣翻騰。圖拉有聞到尤哈口中的嘔吐味嗎?尤哈一點也不想知道。

  『或是採雲莓,或是到你們夏天一起去的那個地方旅行。』

  『什麼地方?』拿著鏟子的塔皮奧再次浮現在他的腦中,這次的畫面中,塔皮奧正在挖掘些什麼。那年夏天他們到底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尤哈毫無頭緒。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無法回答你。』圖拉說。尤哈點了點頭,心想塔皮奧如果在這裡會說些什麼。他一定會笑他說諾曼第那句,接著再回一句更好笑的話。然後他們兩個會在車上笑得像瘋子一樣,到時候親愛的圖拉也不得不笑了。塔皮奧會對他開那些瘋狂但得體的玩笑,因為塔皮奧會比任何人希望圖拉也可以把他當朋友。

  噢,塔皮奧,你為什麼死了?尤哈發現一股溫熱的悲傷從心臟中碎裂,像一團紅色而致命的沙塵暴擴散在他的血管之中。這是第一次他為塔皮奧的死感到婉惜。直到現在他才確切了解到塔皮奧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告訴尤哈這件事的不是他妻子寄來的信,也不是刻有他名字的墓碑,而是他缺席於他絕對不會缺席的時候,你耳邊仍然迴響著他的聲音。

  『你想看他的照片嗎?』車窗外的雪越來越厚,很快地就會將他們僅有的微弱光芒徹底蓋住。紅心合唱團的音樂現在放到〈那麼愛呢?〉(What About Love?),他們的歌之中尤哈最喜歡這首,雖然誰也沒問過他。

  『不了,』尤哈打開車門,新鮮而刺骨的空氣混著冰雪直撲而來。『我不配看這張照片。』

  他站在聖誕老人村的辦公室門口,直到引擎聲消失在尤哈那經過特殊訓練的耳中。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圖拉・路卡利。

  ---------

  上一篇:《尋找聖誕老人》:採雲苺

2022年4月3日 星期日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2)

  總算寫到楊木松的過去了,我好興奮啊(?)。然後史實上在朝日座演出的廖添丁其實要演兩天的樣子,不過在我的故事裡面看起來只演了一個多小時XD。

----------

  阿送看著自己的村田槍,嘆了一口氣。事情終究只有一種解決方法,不是嗎?

  她拿著村田槍站上她的位置,就如同過去排練的一般。加上她一共有五個演員將會包圍團長飾演的廖添丁,站在機關上的團長會從舞台底下升起,接著扮演警察的所有演員將會一起對廖添丁開槍。

  其中一把槍將會發射出不應該發射出的子彈,殺死團長。

  舞台底下的鼓掌聲傳入耳中,阿送再一次看看自己的村田槍,再看了一看阿勝與他的村田槍。阿勝對阿送點了點頭,彷彿阿勝剛剛沒有用腳狠狠踹她,並罵她死女人一樣。

  舞台機關動起來了,阿送到剛剛為止到希望可以出問題的舞台機關毫無疑問地運作良好。

  阿送再一次端詳自己的村田槍,沒錯,她確定她今天可以解決所有事情。

  *

  緩緩升上的舞台中,廖添丁被五名拿著步槍的角色團團包圍。旁白用激揚的口吻滔滔不絕。相比於前幾幕時台下輕聲但不曾間斷的交頭接耳,觀眾席中鴉雀無聲。沒有人竊竊私語,也沒有人起身走動。勞倫茲或許不懂台語,但是他也可以清楚故事即將走向終點。

  勞倫茲走下樓梯,試著穿越枡席中的觀眾。楊木松並沒有花太多力氣跟勞倫茲解釋,畢竟他也沒有指望勞倫茲來轉告晴氣。但是自從他們回到劇場後,楊木松就跌坐在入口的地板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勞倫茲在法國的壕溝中看過幾次這種砲彈休克,只是從沒想過會發生在劇場中。他試著將他叫醒,但是失敗了。

  勞倫茲知道他沒有時間扶著楊木松回到位置上,排除敵人再幫助受傷同袍,這是戰場上每個士兵都懂的優先順序。

  在穿過一個比較擁擠的枡席時,勞倫茲撞上一名矮小的禿頭男子。他稍微瞄了一下勞倫茲,目光寫滿了不耐煩與惡意,但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勞倫茲何必需要在意這些人呢?劇場的觀眾、劇團的團長、楊木松,沒有一個人是他值得在意的對象。要是他當時沒有決定要來台灣,這些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如果他仍然在波士頓--甚至更有可能,如果他死在法國,就算這整個劇場的人都被槍殺,留下如同舞台道具般的屍體與流不完的鮮血,都與他的世界無關。

  那晴氣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既單純又悲傷:晴氣當然不關勞倫茲的事,就像晴氣很有可能一點也不在乎勞倫茲的死活。在他眼中,勞倫茲只是需要幫助的美國人。不管在波士頓還是日本,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都是基本禮儀。難道要有人寫在黑板上給勞倫茲看,他才會認清這個事實嗎?

  是事實那又如何?晴氣一輩子也不會對他產生一樣的感覺又如何?舞台上的廖添丁已經就定位,勞倫茲聽到了那熟悉得令人恐懼的步槍上膛聲,他知道他沒多少時間可以用了。

  *  

  聚光燈打在廖添丁上,一個矮小而面目蒼白的中年男子,佯裝驚恐似地環顧四周包圍的警察與巡查。五個槍口與一個罪惡纏身的盜賊,再簡單不過的題目,誰都知道結果。晴氣笑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廖添丁的真實結局壓根不是如此。人類總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為事情下結論,不是嗎?他看過了警務課的報告,還有日日新報的新聞。廖添丁不但不是被警察槍殺的,還是被自己所信任的好友楊林所殺。如此讓台灣警察顏面盡失的結果當然不能被寫在劇本裡面,於是安排警察英勇槍殺廖添丁的場面。而且還不只是一個警察,而是五個警察。

  『人算不如天算,神出鬼沒的廖添丁怎麼樣也沒算到自己的好朋友楊林,竟然會出賣自己......』

  五把槍同時上膛的聲音迴盪在劇場之中,打破了觀眾席中的寂靜。

  『晴氣!』

  是勞倫茲。晴氣立刻回過頭去,看到勞倫茲跨越數個枡席往他走來,半秒鐘後幾個觀眾也回頭看了晴氣,眼神中比起不耐煩更是困惑。

  『阻止那場該死的秀!有人計畫要殺人--』

  一把槍掉落到舞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晴氣轉過頭來,正好來得及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並看到團長的身體往後方一倒,頭顱則像是被壓扁的番茄一樣炸裂開來,鮮血與腦漿像是圓環噴水池那樣噴濺出來,灑在演員們扭曲又恐懼的臉上。

  零星的鼓掌聲從觀眾席的角落擴散開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為如此逼真的表演歡呼與拍手。

  台上團員淒厲的尖叫聲,在熱烈的喝采與拍手聲中被完美掩蓋。

  ---------

  上一篇:《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1)

  下一篇:《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2022年3月30日 星期三

2022.3/30 Graduation trip of all graduation trips

     Graduation trip in my 28, I drink like I am still in graduate school. On Monday morning, when I was waked up by the owner of ryokan, for one moment I didn't even know where or who I am. I went down the floor with all other hangover heads to have breakfast. Like I've never worked for two years, like I never submit my thesis, like Covid never happened.

     My last graduation trip might end this two years of borrowed student days, but what I learned is that we should never define your life by your age or your situation. I always thought growing up is an end. Before I grew up, I supposed to finish my underground castle in Minecraft. or even got commercial pilot license. But now I realize, growing up is never an end. Nothing except death should be the end.

     People change, again and again. Some became a better person and some didn't. Most of people became more like the society they're living in. We play a reluctant masquerade to get more resources, and the costume will get more and more difficult to take off. One day, some of us might even forget that we were once an audience before. 

     There is no great meaning, or any destiny about growing up, only some fading dreams in the blurring memories and daily life.

2022.3/30 終於畢業的畢業旅行

  二十八歲的畢業旅行,和研究所時期時幾乎一樣的喝酒,星期一早上在群馬的旅館被老闆娘叫醒來時,真的有種『我是誰我在哪』的感覺。和大家一起帶著宿醉的腦袋走向食堂吃早餐,好像我不是工作了兩年多的上班族,好像我論文不曾交出一樣,好像肺炎沒有發生過。

  星期二在大雪紛飛的早上起來打開電腦開始上班,果然沒辦法按照計畫在Check-out前完成所有工作,於是留到車上後座繼續處理。下午在關越道的赤城高原SA完成後,從上里SA換我開車。一瞬間從疫情遠端工作的社會人變成畢業旅行的學生。我喜歡嗎?我簡直愛死了。

  星期三的下午跟公司請假去入國管理局拿新的在留卡,終於拿到了當初希望的高度人材簽證。在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二O二二年,終於有一件事是對的。

  最後的畢業旅行,結束了我借來的兩年偽學生生活。如果我真的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不要被自己的年紀與狀態去定義你的生活。我原本以為長大是一種終點的概念。在那之前,我應該已經找到了《虛擬人生》把模特兒升等的方法,我應該蓋完《Minecraft》我家底下的地下城,我應該整理完了我歷年來所拍的所有照片,我應該拿到了民航機執照。但我後來發現,長大不應該是終點,沒有東西應該要是終點,除了死亡。

  人們不斷改變,有人變得更好有人變得更糟,大部分人變得更像他們所處的社會。我們為了取得資源演戲,演到後來我們越來越難將戲服給脫掉,最後有些人甚至忘記自己曾經在台下。這才是成長。沒有什麼偉大的意義,沒有什麼必然。只有在越來越模糊的回憶與日常中消逝的夢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尋找聖誕老人》:採雲苺

  『塔皮奧的事情我很抱歉。』尤哈盯著他自己點的鮪魚三明治,夾著乾癟的生菜擠在塑膠套中,看起來自從換成歐元後就一直待在架上,等著像尤哈這樣因為喝酒而嘔吐的可憐蟲去買它。

  圖拉點了點頭。

  『但我不懂,塔皮奧之前有任何心血管方面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圖拉聳聳肩。『或許有,但他沒跟我提過。

  尤哈點了點頭。一個亞裔家庭在那時候打開了咖啡廳的門,外面零下十度的氣溫不請自來地吹入店內。他記得羅凡聶米的冬天是旅遊旺季,但不記得有這麼多觀光客。事情就算乍看之下毫無變化——

  「但仍會在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改變。」

  ——又一句塔皮奧的真知灼見出現在尤哈腦海中。尤哈試著回想塔皮奧是什麼時候提到這句話的,但仍然想不起來,就像敲一道沒有人回應的大門。

  『你有去問醫生嗎?』尤哈問道。『過去的病歷什麼的。』

  『塔皮奧沒有相關病歷......他們說這很容易發生。

  圖拉雙眼呆滯地看著咖啡杯,眼中寫滿了疲憊與悲傷,好像可以從咖啡的表面看到這悲慘意外的出口一般。

  『他們真的--』

  『聽著,尤哈。』圖拉抬起頭來。『我不是來找你聊塔皮奧是怎麼死的,我對他是怎麼死的沒有興趣,因為他已經死了。關於這部分,我無能為力,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正在打開三明治塑膠膜的尤哈停下他的動作。

  『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圖拉再次重複她說的話,只是這次更小聲點。

  『你想知道什麼?』

  *

  『夜晚的每一秒,我過著另一種人生。尤哈坐在圖拉的斯科達中,窗外是羅凡聶米的市區,燈火通明的早上七點四十分,又一個平凡的羅凡聶米冬日永夜。車中CD正在播放紅心合唱團(Heart)的〈這些夢〉(These Dreams)。尤哈看著窗外的建築物,感覺自己好像搭了時光機回到了九年前,回到高中畢業時候的羅凡聶米。市區的風景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除了一兩家他常去的餐廳關閉了(其中一家佛提西摩義大利麵是連鎖的,光是赫爾辛基就有三家,但他很愛那家店的裝潢),還有他跟塔皮奧經常去的電影俱樂部戲院(Elokuvakerho)重新裝潢了,成為了充滿設計感的現代建築,觀光客一定會在那邊浪費他們的底片。

  『我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真的成為朋友的,』他開始好奇塔皮奧跟圖拉哪個是比較常開車的那個。想像中學時期的朋友開車有點超現實,就好像想像雞在天上飛一樣,讓尤哈覺得既興奮又難過。興奮的是當初那個滿腦子稀奇古怪想法的塔皮奧竟然真的是一個大人了,難過的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了。『我很確定不是搭校車認識的,因為他從不搭校車,他住在諾瓦亞維湖(Norvajärvi)附近,沒有校車會到那裡。』

  『醒來後的每一刻,我一點一點地離去。』安・威爾森(Ann Wilson)的歌聲如同歌詞所述般一點一點地離去。

  『諾瓦亞維湖的家塔皮奧提過蠻多次,他說他跟他爸媽常常在那裡游泳,』圖拉說。『當然啦,還有你。』

  『他還提到了我去他家游泳的事情?』尤哈說道,心裡上升了一種溫暖又複雜的情緒。

  『噢,還不只這個。』車內音響傳出了紅心合唱團的〈孤獨〉(Alone)的鋼琴前奏,尤哈注意到圖拉迅速轉到下一首。『他提到你們一起採雲莓?』

  『採雲苺?』尤哈笑了起來。『採雲苺?我不敢相信他這樣講,這種說法太好聽了,我想真正的情況更接近「偷」。』

  『你們兩個是去哪裡可以偷摘雲?』圖拉皺起眉頭。

  『聽著,我想先說,我根本不知道那裡是別人的私人土地。你知道,我們就只是從柵欄下面的小洞鑽過去,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他們鄰居的土地,看起來簡直跟一般的森林沒兩樣。』

  『科慕萊寧(Komulainen)一家。』圖拉說。『不過但部分時候都只有那對老夫妻住,小孩大概受夠羅凡聶米了吧。』

  『如果我有像科慕萊寧先生那樣的暴躁父親,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想踏入羅凡聶米一步。』尤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然我真的懷念摘雲莓的那天,但是當科慕萊寧先生拿著獵槍大吼大叫的時候我甚至尿溼褲子了。

  圖拉笑了起來,接著說:『你知道嗎?我其實有點羨慕你。』

  『羨慕我尿褲子嗎?』

  『怎麼可能?』圖拉接著大笑起來,塔皮奧之前也是在這台白色斯科達中聽他妻子開懷大笑嗎?要不是塔皮奧,尤哈跟這個女人不可能在二十分鐘內就聊成這樣,至少不可能聊到他小時候尿褲子的事情。『我很羨慕真的看過塔皮奧口中的科慕萊寧先生,對我來說,他就像是大衛・考柏菲(David Copperfield)或是強尼・戴普Johnny Depp那樣的存在。

  『你隨時都可以去拜訪他,圖拉,他那種老頑固是不可能搬家的--』

  『科慕萊寧先生在一九九六年的冬天死了,他們在附近森林裡發現他的屍體。科慕萊寧太太在去老人院不久後也死了,應該是再一、兩年後的事情。

  『噢,』尤哈回想起科慕萊寧先生拿著獵槍,對他們咆哮的畫面。科慕萊寧先生死了,塔皮奧也是。只剩下尤哈和諾瓦亞維湖採不完的雲莓。『天啊,我不知道。』

  『他們本來就很老了,不是嗎?』圖拉說。『倒是塔皮奧跟我提了不少,他總是可以把好幾年前的事情講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他一向喜歡說故事。』

  『那些薩米人傳說?』

  『對,我記得......』尤哈絞盡腦汁,但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瑪那拉(Manala)。圖拉輕柔說道。

  尤哈的腦海中猛然回想起一個畫面: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中,十二歲的塔皮奧拿著鏟子回頭看的模樣。畫面太清晰,以至於尤哈不敢相信他幾乎忘了這件事。他想起來了,那是十二歲的夏天,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他們一起去了某個很遙遠的地方,但是他想不起來其他部分。就像一個沒頭沒尾的夢境。

  Guovssahas。」拿著鏟子的塔皮奧興奮地說著,他還做了一件事,但是尤哈也不記得了。

  一陣雞皮疙瘩穿越安全帶爬滿尤哈全身,如果他連這件事都忘了這麼多年,那他還忘了多少事情?

  ---------

  上一篇:《尋找聖誕老人》:遺言

  下一篇:《尋找聖誕老人》:相片

2022年2月2日 星期三

2022.2/2 悲傷但自由的亡命之徒

我為什麼不回去?

因為我喜歡螢幕上的那個返回鍵,

它在那裡,給我一個隨時離開的權利,

但我知道,一旦我按下那個按鍵,真的回去了,

我就會失去那個返回鍵,

在這個充滿黑色幽默的時代,

我將無處可逃。

我想要繼續逃跑,

在異國間流連忘返,

仰望繁星,

露出微笑的我是悲傷但自由的亡命之徒。

2022年1月19日 星期三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1)

  總算寫到楊木松的過去了,我好興奮啊(?)。然後史實上在朝日座演出的廖添丁其實要演兩天的樣子,不過在我的故事裡面看起來只演了一個多小時XD。

----------

   人稱阿勝的男演員蕭又勝看著阿送舉起村田步槍,露出一個恐懼而扭曲的表情。『你要做什麼?』阿勝的聲音從恐懼轉為止不住的顫抖。

  『我只是想,說不定我能一次解決所有的問題。』阿送面無表情地說著。

  阿送,你聽我說,阿勝好像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問題不是這樣處理的,對不對?我可能有時候說話難聽了一點,但我一直都對你很好,對吧?你需要用錢的時候我哪次不借妳——

  阿送將步槍上膛,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拜託。阿勝的聲音有點哽咽,像他這樣的台灣男人是不會輕易在女人面前哭的。這代表阿勝不是極度悲傷就是極度恐懼。如果你問楊木松,他會將寶押在後者。我給你跪。阿勝慢慢蹲下他顫抖的身軀,雙眼緊盯著阿送的臉與步槍,好像他的眼神可以擋子彈似的。

  阿送嘆了口氣,放下步槍。希望我在面對團長的時候可以下的了手,這比我想像中還困難——

  阿勝的拳頭重重地打在阿送的臉龐上,身軀嬌小的阿送應聲而倒,撞在門邊的木箱上。

  你敢再拿槍對著我。阿勝用充滿顫抖的聲音說著,抬起腳後迅速地朝阿送的肚子踢下去。阿送慘叫了一聲,要不是這裡是隔音良好的劇場,劇場裡的觀眾肯定會聽到她痛苦的叫聲。我下次就把你的腿打到你再也上不了台,懂嗎?

  懂。阿送低聲說道。

  阿勝再次朝倒在地上的阿送踢一次,這一次聲音更沉重,就像一袋米從列車上掉下來的聲音一樣。

  『幹你娘勒。』阿勝從櫃子裡面拿出另一把步槍後,在地上吐一口痰。『這個死女人。』

  阿勝帶著道具步槍走出儲藏室後,阿送站了起來,在沉默中拿起那把真槍,端詳了一會,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楊木松得去警告晴氣,讓他去告知劇組人員,晴氣雖然是一個離經叛道的怪人,但始終是個內地人。在這座島上,他講的話甚至比那些領有紳章的台灣人還有份量,更別提拿中國國籍的福建人楊木松了。

  阿送嘆了一口氣後,離開了儲藏室。沒有哭泣,也沒有失控,對於一個這樣年輕的少女來說,她贏得了楊木松滿滿的尊敬。但是他知道阿送能夠扳回一成的復仇日子可能永遠不會到來,不管阿勝的計畫會不會成功,而這就是戲班的生活。演員們不只在舞台上為觀眾演戲,也在現實生活中任人擺布。這點戲班出身的楊木松比誰都瞭解。

  『走吧,鬼佬,我想這齣戲可能要悲劇收場了。』

  然而楊木松不了解的是,現世報總是來的很突然。

  *

  『稀代兇賊廖添丁,如今走投無路!被迫委身於八里坌的山洞中......』

  晴氣聽到舞台開始發出某種齒輪與木頭相互轉動,而發出的吱喳聲響。這大概是第五次晴氣看這齣戲,而他很確定過去四次沒有這個部分,總是以廖添丁被警方團團包圍後被槍殺為結尾。

  『那是什麼聲音?』晴氣問道,開始心神不寧起來。除了勞倫茲和楊木松去廁所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一點,整個劇場還是瀰漫著一種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氛圍。就像死去的老友露出蒼白的笑容在陰影中向你招手一般。

  『你應該沒有看過這段,晴氣君。』庄田說。『這是我最近編排的手法,有一天我就想,要是廖添丁也採用這個朝日座名物的機關,那不是也不錯嗎......』

  晴氣佯裝點頭,但實際上使用全身上下的每一條神經在留意周遭的環境。死亡總是發生在他周遭,而不是他身上,幾乎可以說是成為定律了。

  但晴氣仍在等著死亡降臨於他的那天,因為屬於他的遲早會回到他身邊。

  *

  『你可曾失手過?』

  楊木松站在劇場的入口,盯著舞台上,即將被槍殺的廖添丁,藉由機關緩緩升上。不同的地點,不同的現實,不同的時代,但是卻是同樣的死亡,只是今天角色反了過來。

  舞台下是屏息以待的觀眾們,看著這個他們早已知道結局的戲如何落幕。但是楊木松比任何人更清楚結局,也比任何人更後悔。

  楊木松就失手那麼一次,舊曆十月的那天早晨,在八里坌,在那個冷的讓你聽得到骨頭顫抖的山坡上。

  『你把警察叫來?』廖添丁舉起左輪手槍大喊,他不敢相信他最信任的結拜兄弟楊林竟然會這麼做。好幾個人沿著山間小徑朝著他們快速前進,是松本打頭陣嗎?很有可能。廖添丁不確定人數,但他確定他的左輪只剩下一發子彈。

  『已經結束了,添丁。』楊林左手拿著鋤頭,右手舉起手槍。『不要阻止我。』

  『拜託,』廖添丁說,在八里坌的秋風中聽起來更像是在苦苦哀求。『我們還有機會,我們可以逃到台中!』

  『只剩這個方法了,你心知肚明。』楊林露出一個微笑。『今天我總算贏你一場了,兄弟。』

  槍聲隨著山中的寒風消逝無蹤,而他應聲倒地,楊木松的回憶開始陷入狂暴的猩紅撕裂中,如方糖一般開始溶解。不可一世的廖添丁就這麼被摧毀了,第一次也或許是最後一次被人擺了一道。楊林與廖添丁都於那天死去,只剩下他使用楊木松這個名字,成為帝國的鷹犬。楊木松每殺一個人,便比過去的自己更強大、更冷酷一點,但是這麼多年來,他依然沒有足夠的堅強去面對自己親手害死自己結拜兄弟的事實。

  『你可曾失手過?』在台北刑務所,日後成為他的恩師的內田良平這麼問過他。

  『從不。』而他回以一個簡單的謊言。

  

2022年1月1日 星期六

《尋找聖誕老人》:遺言

  二00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芬蘭,奧盧-托爾尼奧線,凌晨兩點四十分

  『你是聖誕老人的不二人選,只有你知道所有的故事。』 

  在緩慢駛向羅凡聶米(Rovaniemi)的夜行列車上,即將迎接二十八歲生日的尤哈・科索恩(Juha Kosenen)看著死去老友塔皮奧·路卡利(Tapio Lukkari)留給他的信,他反覆看了幾遍了?他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要是再看下去一定會吐出來。大家通常都在夜行列車上做什麼?尤哈納悶著。待在餐車十個小時?

  尤哈拉開窗簾,仍是一片黑暗,窗戶的角度完美地阻礙了星空與他之間的視線。當然,可能也沒有什麼星空,或許現在是烏雲密佈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尤哈無從判斷。

  又或許整個天空佈滿了要入侵地球的外星艦隊,想到這裡,尤哈突然笑了出來。但他聽不到他輕微的笑聲,因為聲音淹沒於隨著火車穿越鐵軌的聲音,這樣讓他更想嘔吐了一點。

  除了筆記型電腦跟幾本正在看的書,尤哈沒有帶多少行李,畢竟羅凡聶米是他的老家。除此之外,還有他在赫爾辛基中央車站買的拉普金啤酒(Lapin Kulta)。現在喝下去的話,究竟會讓他好一點,還是加速嘔吐的速度呢?雖然答案可以說是非常明顯,尤哈還是拿起了啤酒,就這麼拿著,沒有開也沒有放下。

  「Guovssahas。」塔皮奧曾說過的一句話像是瞬間照入漆黑車廂的路燈一樣,在腦中乍然出現。那是薩米語,意思是聽得見的光,也就是極光,尤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特別記得這個。但除此之外,尤哈想不起來塔皮奧曾經講過的大部分故事。中學畢業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連共同朋友也沒有他的下落。

  為什麼呢?這幾年來尤哈偶爾會想到塔皮奧的事情,特別是仰望夜空的時候。想著塔皮奧後來究竟做了什麼,去了哪裡?尤哈知道他如果認真查起來,要查出他這個中學時期的好朋友絕非難事。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

  尤哈打開啤酒,被二氧化碳帶上來的泡沫溢出,流下他佈滿厚繭的左手。

  *

  尤哈推開羅凡聶米站咖啡廳的玻璃門,昏暗的燈光中飄散著廉價的咖啡香,以及早上七點特有的充滿睡意的匆忙感。對於這種辭職之後才得以享受的閒暇,尤哈一向是心存感激,然而前提是他沒有在半夜的夜行列車中喝那該死的啤酒。如果是大學的時候,他很確定自己可以在火車上喝一打啤酒。

  接著他注意到那個獨自喝咖啡的女人。

  『圖拉・路卡利(Tuula Lukari)?』

  那個喝咖啡的女人抬起頭,神彩奕奕地看著尤哈。尤哈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配戴的樹葉形狀耳環,以及在咖啡廳中仍穿著大衣這件事。圖拉是一個身材中等(在拉普蘭,老一輩的人甚至會說她苗條)的中年女性,很明顯比尤哈與塔皮奧大至少五到十歲。淡的幾乎像是義務的口紅,短而柔順的金髮和白皙的皮膚,圖拉如果走在赫爾辛基的街頭,你會忍不住想偷偷多看她幾眼,但幾天後你就會完全忘了她的樣子。

  當然還有一股令人心痛的悲傷,而更令人心痛的是尤哈完全知道這個悲傷的理由。

  尤哈對人一向過目不忘,然而對於圖拉她一點印象也沒有。既不是小學同學也不會是高中同學。圖拉給了尤哈一個微笑,那種並非出於尷尬的誠摯微笑,接著低頭啜飲自己的咖啡。

  『怎麼了嗎?』

  『所以你就是那個尤哈。』圖拉放下咖啡杯。『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特別。』

  『真有趣,因為我正在想一樣的事。』尤哈逕自拉開圖拉桌子前方的椅子,坐了下來。『我是尤哈・科索恩。』

  『圖拉・路卡利。』她看了一下手錶。『你是搭七點十分會到的那班車嗎?』

  『聖誕老人特快車?』尤哈微笑反問。

  圖拉翻了個白眼,接著嘆了口氣。『沒錯,聖誕老人特快車。』

  『老實說,我真的不記得他們什麼時候冠上這個名字的了......

  『噢,』圖拉又喝了一口咖啡,皺起了眉頭。『那你真的很久沒回來羅凡聶米了。』

  『我原本以為會更久。』尤哈將外套掛在隔壁的椅子上,接著站起身子。

  『你在這邊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不,』尤哈笑了起來。『但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你會跟塔皮奧結婚了。』

  『為什麼?』

  『你們的幽默感一樣奇怪。』尤哈說。

  圖拉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不,我開玩笑的。』尤哈笑著靠上椅子。『我想我得去點些什麼了,不然店員就得走過來跟我們說話了。』

  當然,尤哈並不是在開玩笑,跟塔皮奧不一樣,尤哈不太開玩笑。他只是想要趕快去點杯熱咖啡和一些吃的。畢竟他才剛在車站廁所把他那不幸的肚子裡所有能吐的東西都吐出來,尤哈應該會有一段時間不想再碰啤酒......至少不會再碰拉普金啤酒。

--------

  這篇原本想趕在聖誕節之前發的,不過現在看來就算寫到這部分,也沒有什麼聖誕節風格可言XD。



《寂寞芳心俱樂部》:三個秘密(13)

    台北萬華半島樓,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欸,你相信吸血鬼嗎?』   台北南警察署長岡野幫小文倒了一杯如水般清澈的白鶴清酒,工作時間不喝酒也是他的一大原則 , 但 人生苦短也是岡野才太郎的第一座右銘。當原則互相碰撞時,非日常就會從日常之中萌發。而岡野總是享受著這些非日常,因...